南郑的雨,终于在清晨时分,势微渐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浸润着整座城池,也浸润着每个人的心情。然而,与昨日死气沉沉的绝望不同,一股微妙而紧张的躁动,在王宫内外悄然弥漫。
宫门缓缓打开,文武将吏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沉默地鱼贯而入,走向那座他们昨日还避之不及的主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有宿醉未醒的萎靡,有对未来的茫然,有对昨夜隐约传闻的好奇,更有几分被强行从颓废中拽出的不适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试图驱散阴霾。昨夜狼藉的杯盘已被收拾干净,地面洒扫过,但空气中残留的酒气依旧刺鼻。刘邦端坐在主位之上,换上了一身较为整洁的深色袍服,头发仔细束起,脸上虽仍有疲惫之色,眼袋深重,但那双眼睛——昨日还浑浊不堪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鹰,沉静如渊,缓缓扫过步入殿中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中,没有了醉意,没有了颓唐,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似乎变回了那个在沛县县衙决断生死的亭长,变回了那个在进军咸阳路上意气风发的沛公,甚至,比那时更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
萧何与张良分立左右。萧何腰杆挺直,神色肃穆,目光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张良则依旧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曹参、周勃、灌婴等将领依次站定,交换着疑惑的眼神。樊哙最后大步踏入,沉重的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环眼圆睁,看看刘邦,又看看萧何,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站到了自己的位置。所有人都感受到,今天的气氛,截然不同。
刘邦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诸位。昨日,寡人醉生梦死,几误大事。幸得……”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武将班列靠后位置的刘交,微微停顿,“幸得有人警醒。项羽背约,囚我于巴蜀,此仇不共戴天!然,天无绝人之路。困守此地,唯有坐以待毙;东出争雄,方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今日召集群臣,只议一事:如何东出?如何争天下?有何良策,尽可道来!”
殿内出现短暂的骚动。诸将面面相觑,东出?栈道已烧,项羽四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怎么出?拿什么争?
短暂的沉默后,几位资历较老的将领率先发言,基调却惊人的一致。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将出列,拱手道:“大王,巴蜀虽僻,然物产丰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莫若效仿先秦,据险而守,休养生息,抚慰百姓,积攒力量,待天下有变,再图后举。”这是稳妥持重之论,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与其以卵击石,不如偏安一隅。
“正是!”另一将领附和,“项羽势大,锋芒正盛。我军新败(指彭城),士气未复,且关山阻隔,强行东出,无异于自寻死路。当深沟高垒,练兵积谷,方为上策。”
“三秦之地,有章邯、司马欣、董翳三王据守,皆百战之将,兵精粮足,岂是易与?”又一人补充道,语气中充满对关中秦军的忌惮。
几乎所有的声音,都在强调困难,主张防守,消极等待。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畏难苟安的气息。刘邦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但若如此,与坐以待毙何异?
就在此时,萧何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朗声道:“大王!诸将所言,虽持重,然非进取之策!项羽暴虐,天下共愤,其势虽强,根基未稳。我军困守蜀中,如龙陷浅滩,日久生机自绝。必须东出!唯有东出,方能死中求活!”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最后定格在刘邦脸上,声音提高,带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狂热和不容置疑的笃定:“至于如何东出,臣,举荐一人!此人虽职位卑微,然胸有百万甲兵,腹藏吞吐天地之谋!若得此人统帅大军,东出之策,成竹在胸!”
“何人?”刘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治粟都尉——韩信!”萧何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韩信?”
“哪个韩信?”
“是那个曾寄食漂母、受胯下之辱的韩信?”
“一个管粮饷的都尉?萧丞相莫非在说笑?”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质疑声、嗤笑声、议论声四起。韩信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陌生而卑微。即便有人听过,也是些不光彩的传闻。让一个这样的人来统帅大军?简直是天方夜谭!
樊哙第一个跳出来,声如洪钟:“萧何!你老糊涂了不成?一个钻裤裆的懦夫,能有什么本事?让他带兵,岂不是让我等去送死?!”他怒视萧何,又看向刘邦,“大王!万万不可!军中猛将如云,何须用一个无名小卒?!”
周勃、曹参等人虽未直接反对,但脸上也写满了不以为然和深深的疑虑。让一个毫无声望、甚至名声有亏的人骤然位居他们之上,于情于理,都难以接受。殿内的气氛,从之前的沉闷,瞬间变得紧张而充满火药味。
刘邦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萧何。萧何的举荐,太过惊人,甚至有些冒险。他需要更确凿的理由。
萧何面对众人的质疑,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腰板,声音更加洪亮:“大王!诸君!岂不闻‘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韩信之才,国士无双!寻常职位,不足以尽其能!臣以身家性命担保,若用韩信为将,则东出可期,天下可图!若不用韩信,则我等终老于巴蜀山中矣!”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国士无双!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震撼了大殿。萧何乃刘邦肱股,素来稳重,如今竟以如此重注押在一个小小的都尉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刘邦身上。用,还是不用?这是一场巨大的赌博。
刘邦沉默着,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加快,显示着他内心的激烈斗争。他信任萧何,但此事关系太过重大。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韩信,究竟是何方神圣!
“传——韩信!”刘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登台拜将:石破天惊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低级军官服饰的年轻男子,在侍卫的引领下,步入了大殿。他身形颀长,面容算不上英俊,甚至有些清瘦,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鹰隼,顾盼之间,自带一股沉静而自信的气度。面对满殿的勋贵将领,以及王座上那位目光如炬的汉王,他步履从容,神态平静,既无谄媚,也无怯懦,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军礼:“治粟都尉韩信,拜见大王。”
这份镇定,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人,稍稍收起了几分小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