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的城墙,在连续不断的攻防战中变得残破不堪,但城头那面残破的“汉”字大旗,依旧在硝烟与寒风中倔强地飘扬。荥阳陷落、纪信殉难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楚军新一轮的猛攻又接踵而至。项羽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巨兽,驱赶着疲惫的士卒,对成皋-巩县一线发动一波猛似一波的攻击。汉军依仗着地利和残存的斗志,苦苦支撑,形势依旧岌岌可危。
刘邦坐镇成皋,面色比往日更加阴沉,鬓角的白发也增添了许多。正面战场的压力巨大,粮草转运愈发艰难,每一次击退楚军的进攻,都意味着更大的伤亡和消耗。他时常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楚军营垒,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硬碰硬的消耗,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胜算。
“大王,”张良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刘邦身侧,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局势的深邃,“项羽虽勇,然其势已疲。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饷转运千里,其弊已现。强攻成皋,非其上策,实乃其下策,因别无他法耳。”
刘邦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子房,道理寡人明白。可如此耗下去,先垮掉的恐怕是我们!”他想起了荥阳断粮的恐怖日子。
陈平也凑近低声道:“大王,项羽之弊,不在正面,而在后方,在侧翼。其暴虐,树敌甚多。彭越在梁地,英布在江淮,皆与项羽有深仇,且拥兵自重。若能使此二人全力扰楚,断其粮道,掠其城邑,则项羽首尾不能相顾,必自分兵救援,成皋之围自解!”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黯淡:“彭越滑如泥鳅,英布惊弓之鸟,皆拥兵自重,欲坐观成败,岂肯真心为我所用?前番虽有些许联络,然皆虚与委蛇,未见实效。”
这时,刘交处理完军械补给事宜,恰好登上城楼。听到众人议论,他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拱手道:“兄长,子房、陈平先生所言极是。项羽如今看似势大,实则如困兽,四处漏风。彭越、英布等人,并非不愿反楚,实是顾虑重重,既惧项羽兵威,又疑我汉能否成事,更想待价而沽,谋取最大利益。若要其真心助我,非仅靠一纸空文,需显我汉军韧性,示以大利,更要有人亲往,陈说利害,消除其疑,坚定其心。”
刘邦看向刘交,目光微凝:“交弟,你的意思是?”
“弟愿往。”刘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弟与彭越曾有数面之缘,对其处境有所了解。英布处,亦可借钟氏商行为媒介,设法沟通。此行,非仅为乞援,更是缔结盟约,共图项羽!需让其明白,助汉即是助己,楚汉相争,非我汉一家之事,乃天下共讨暴楚!”
张良赞许地点点头:“司马亲往,确是上佳人选。司马身份尊贵,可显诚意;熟知实务,非空谈之士;更兼与各方有联络之便。若能说动彭越、英布,则项羽腹背受敌,大局可定!”
陈平也道:“平可协助筹划,备下厚礼及承诺,助司马成行。”
刘邦看着弟弟坚毅的眼神,心中权衡。此行凶险,要穿梭于敌占区和各方势力之间,但若能成功,收益巨大。他用力拍了拍刘交的肩膀,沉声道:“好!交弟,寡人将此外交重担,托付于你!所需金帛财物,人员护卫,尽可调取!务必小心!”
说彭越:利动梁地枭雄
带着刘邦的期望和一小队精干护卫,刘交悄然离开成皋,首先潜向黄河下游的梁地(今河南东部、山东西南部)。这一带是彭越的活动区域。彭越,原是巨野泽中渔夫,后聚众起兵,在反秦战争中崭露头角,但未得项羽分封,一直流窜作战,势力忽大忽小,是典型的乱世枭雄。
在一处偏僻的河湾村落,刘交通过钟氏商行的秘密联络点,终于见到了这位闻名已久的“游击大师”。彭越的营寨简陋,士卒衣甲不整,但眼神彪悍,充满野性。彭越本人,年约四旬,皮肤黝黑,身材精干,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精明和警惕。
“哈哈,刘司马大驾光临,彭越这穷乡僻壤,真是蓬荜生辉啊!”彭越热情地迎出,言语客气,但审视的目光毫不掩饰。他吩咐手下摆上酒肉,虽是寻常野味村酿,倒也实在。
酒过三巡,刘交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彭将军,如今楚汉相争,天下瞩目。项羽暴虐,将军深受其害,困守梁地,终非长久之计。不知将军日后有何打算?”
彭越放下酒碗,叹了口气,开始“哭穷”:“唉,司马有所不知啊!彭某本乡野村夫,只因暴秦无道,才聚众求活。项王势大,俺老彭势单力薄,能有何打算?不过是带着兄弟们在这水洼子里,苟延残喘罢了。”他绝口不提自己时常袭击楚军粮道、夺取城邑的事情。
刘交心中暗笑,知他待价而沽,便道:“将军过谦了。将军纵横梁地,屡挫楚军,威名远播。如今项王顿兵成皋,师老兵疲,其后防空虚,正是将军大展拳脚之时。我兄汉王,深知将军之才,愿与将军结为兄弟,共讨暴楚!”
彭越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汉王厚爱,彭越感激。只是……项王骁勇,楚军势大,俺这点人马,怕是螳臂当车啊。况且,前番也曾相助汉王,所得实惠……嘿嘿。”他暗示之前刘邦给的封赏不够。
刘交早有准备,正色道:“将军,此一时彼一时。昔日汉王困守汉中,力有未逮。如今据有关中,带甲数十万,虽暂受挫于成皋,然根基未动!韩信大将军已定河北,不日即可南下!项羽已是瓮中之鳖!将军此时助汉,非为汉王,实为将军自己!若助汉破楚,汉王有约,梁地尽归将军,封王裂土,世享富贵!若坐观成败,待项羽缓过气来,或汉王得胜,将军……又将何去何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将军袭击楚军粮队,劫掠城邑,项羽早已恨之入骨。一旦成皋战事稍缓,项羽必倾力先灭将军,以除后患!届时,将军独力可能挡项羽雷霆之怒?”
这番话,既有巨大利益诱惑(裂土封王),又有严峻现实威胁(项羽报复),更有对未来的展望(汉军必胜)。彭越脸色变幻,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他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司马快人快语!彭越也不绕弯子了!助汉可以,但汉王需正式遣使,册封我为梁王,划定封地!此外,军械粮饷,也需支援一些!”
刘交心中一定,知道事情成了一半,微笑道:“这是自然!汉王信义著于四海,岂会亏待功臣?册封诏书与部分军资,不日即可送到。望将军即刻起兵,全力袭扰楚军后方,特别是敖仓至成皋的粮道!”
“一言为定!”彭越举起酒碗。两只碗重重碰在一起。
抚英布:义结九江猛虎
离开梁地,刘交又马不停蹄,辗转向南,秘密前往九江国(英布被封九江王,但势力大不如前)。英布的处境比彭越更糟,他本是项羽麾下猛将,因与项羽有隙,被刘邦策反,结果家属被项羽屠杀,自己也屡遭楚军打击,实力大损,退守江淮一带,惊疑不定。
会见地点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军营。英布一身戎装,但神色间难掩颓唐和猜疑,眼神如同受伤的困兽。他对刘邦派来的使者,本能地抱有戒心。
“刘司马远来辛苦。”英布语气冷淡,“如今项羽大军压境,汉王自身难保,还有闲暇顾及我这丧家之犬?”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怨气,似乎埋怨刘邦未能给他足够保护。
刘交理解他的心情,诚恳道:“九江王(仍尊其号)此言差矣。汉王从未忘却王爷。正因为项羽大军压境,汉王在成皋浴血奋战,拖住了楚军主力,才为王爷在南方留下了喘息之机。如今,正是你我双方,同舟共济,共渡难关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