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蜀王刘交平定南越、迫降赵佗的捷报，如同一声春雷，震动了整个天下。当凯旋的大军旌旗招展地出现在成都平原时，这座西南重镇沸腾了。
万民拥戴：荣光下的审视
从金牛道入口开始，道路两旁便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崇敬。田间耕作的农人放下锄头，城中店铺的伙计歇了生意，书院里的学子也涌出课堂——所有人都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为汉室开疆拓土、为蜀地带来无上荣光的王爷。
“蜀王千岁！”
“王爷万胜！”
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浪。百姓们将自家最好的米酒、腊肉、鲜果拼命往行进的车队里塞。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跪在道旁，老泪纵横：“王爷为咱们汉家打出了威风啊！南蛮再不敢犯边了！”
刘交骑着那匹熟悉的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他身披轻甲，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面容比出征前清瘦了些，但目光更加沉静深邃。面对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而克制的微笑，不时向道路两侧挥手致意，却绝不多作停留。
钟旦与项姜同乘一辆马车，跟在刘交身后不远处。钟旦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盛况，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隐忧。她低声对身旁的项姜道：“民心如此，不知是福是祸。”
项姜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装，只是未着甲胄。她看着刘交挺直的背影，淡淡道：“他心中有数。”这些日子随军南征，她亲眼见证了这支军队如何从装备到战术全面碾压对手，也更深切地体会到刘交那份“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克制。此刻的万民欢呼，在他眼中恐怕更多是责任而非荣耀。
车队行至成都南门外，太守李冰率全城官吏、士绅耆老，已恭敬等候多时。城门楼上悬挂着巨大的“恭迎蜀王凯旋”锦幡，城门两侧，蜀王府属官、石渠书院师生、“天工坊”大匠、钟氏商会大掌柜等核心班底，皆肃然列队。
“臣等恭迎王爷凯旋！王爷千岁！”李冰率众跪倒，声音哽咽。他是刘交一手提拔的能吏，最知这胜利来之不易。
刘交下马，亲手扶起李冰，扬声道：“诸位请起！此战之功，非本王一人之力，乃我将士用命，百姓支持，更是陛下、太后洪福齐天！”他将功劳归于朝廷，姿态摆得极低。
然而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蜀王威武！汉室栋梁！”顿时引发山呼海啸般的应和：“汉室栋梁！汉室栋梁！”这呼声，让在场许多有心人心中一跳。
长安诏书：明褒暗忌
盛大的入城仪式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深夜，蜀王府的书房内才重归宁静。烛火摇曳，映照着刘交沉思的面容。
“王爷，长安使者已至驿馆，明日便将宣旨。”邓宗低声禀报。
刘交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来的是谁？”
“是黄门侍郎许元，吕产的心腹。”
刘交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倒是看得起我。赏赐清单可曾探得？”
钟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铺在案上：“黄金千斤，锦绣千匹，玉璧十双，增食邑五千户。还有……特许王爷‘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书房内寂静了一瞬。邓宗倒吸一口凉气：“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这是萧相国当年都未曾有过的殊荣！”
“殊荣？”刘交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他指着那卷帛书，“你看这措辞——‘赖宗庙之灵，仗陛下之威’——将首功归于朝廷；‘蜀王忠勤，勉力王事’——说我不过是尽本分；最后这句‘宜享殊荣，以彰其功’——分明是告诉天下人，赏赐已极，勿复他求。”
项姜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忽然冷冷开口：“刘邦当年对韩信，先封齐王，后徙楚王，最后……”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钟旦忧心忡忡：“眼下之势，王爷声望如日中天，朝廷必然忌惮。这诏书看似褒奖，实为捧杀。接下来，恐怕会有明升暗降之举，或是调王爷入朝……”
“不会。”刘交断然摇头，“吕雉没那么傻。此刻调我入京，蜀地必生变乱，她不敢冒这个险。她要的，是把我高高捧起，让天下人都看着，然后……”他目光幽深，“等我行差踏错，或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去岁南征时它还光秃秃的，如今已抽出嫩绿的新芽。“明日接旨，姿态要恭顺，言辞要谦卑。厚待使者，但不必过于热络。邓宗，军中封赏之事要快，阵亡将士抚恤加倍，有功者提拔要紧着咱们自己人。旦儿，商会那边，往长安的‘心意’要加厚三成，尤其是许元，以及他背后的吕产、吕禄。”
“夫君是打算……”钟旦若有所悟。
“稳住他们，麻痹他们。”刘交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夜半密使：联盟的试探
就在刘交接旨谢恩后的第三日深夜，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商贾服饰的中年人，被秘密引至王府后园一处僻静水榭。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却是周勃府上最为倚重的门客，公孙忌。
“小人公孙忌，奉绛侯、曲逆侯之命，特来拜见王爷。”公孙忌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刘交坐在水榭中，面前煮着一壶茶，烟气袅袅。他抬手示意对方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公孙先生远来辛苦。绛侯、曲逆侯安好？”
“劳王爷动问，二位侯爷一切安好，只是……”公孙忌接过茶，却不饮，目光炯炯地看着刘交，“心中甚为忧虑。”
“哦？所忧何事？”刘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所忧者，社稷也。”公孙忌压低声音，“自先帝驾崩，太后临朝，外戚专权，诸吕封王，已违白马之盟。今王爷立不世之功，威震天下，却只获虚名赏赐，而长安军政，尽在吕氏之手。长此以往，刘氏江山，恐将易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