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可谓大胆至极。刘交神色不变，轻轻放下茶杯：“先生此言，有些过了。太后乃陛下生母，临朝称制，亦是不得已。诸吕封王，或有不妥，然皆陛下亲戚，岂有异心？至于本王，蒙朝廷信重，镇守西陲，唯知尽忠王事，不敢有他念。”
公孙忌心中暗赞刘交谨慎，面上却露出痛心之色：“王爷忠义，天下皆知。然恕小人直言，王爷可还记得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之下场？功高不赏，反遭疑忌，古来如是。今王爷声威，更胜韩、彭当年，而太后之心，较之先帝……”
他适时住口，留下无尽余地。水榭中唯有煮茶声咕嘟作响。
良久，刘交才缓缓道：“先生之意，本王明白了。然本王乃刘氏宗亲，深受皇恩，唯知忠君爱国。纵有些许委屈，亦当忍耐。至于朝中之事，非外臣所能与闻。先生回去，可转告绛侯、曲逆侯：陛下年幼，太后听政，乃非常之时。我等为臣者，当谨守本分，静待天时。若有宵小作乱，危及社稷，本王……自有分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是刘家人、忠的是刘氏江山，又划清了与吕雉的界限；既没有答应结盟，又留下了“静待天时”的活口；最后那句“自有分寸”，更是意味深长。
公孙忌是聪明人，立刻领会，起身长揖：“王爷深明大义，小人佩服。必当将王爷之言，一字不差带回长安。二位侯爷若知王爷心意，想必也能心安了。”
刘交也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蜀玉印章，递给公孙忌：“先生远来不易，这块小印，算是本王的信物。日后若有事，可凭此印，在蜀地任何一家‘昌隆号’商栈求助。”
这是允诺了有限度的支持与一条秘密联络渠道。公孙忌大喜，双手接过，郑重纳入怀中。
送走公孙忌，刘交独自在水榭中坐了许久。月光洒在池面上，碎银般荡漾。
“周勃、陈平……终于坐不住了。”他喃喃自语。这两位功臣领袖向他伸出橄榄枝，既是看重他的实力，也是将他推向与吕氏正面冲突的前沿。这联盟，是机遇，更是陷阱。
“王爷。”项姜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
“都听见了？”刘交并不意外。
“嗯。”项姜走近，月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周勃、陈平是想让你当那把刀。”
“我知道。”刘交望着池中月影，“但现在，这把刀还不能出鞘。至少，不能完全按照他们的意思出鞘。”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吕雉在等我的错处，周勃、陈平在等我表态，天下人在看我的下一步。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待如何？”
“等。”刘交斩钉截铁，“继续等。等他们先动，等时局更乱，等我们……更强大。”
他看向项姜，忽然问：“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项姜沉默片刻，道：“示弱，积粮，缓称王。”
刘交笑了，这次是真正愉悦的笑容：“知我者，项夫人也。”
潜龙在渊：深耕的根本
接下来的日子，刘交仿佛真的沉浸在了“荣归故里”的喜悦与闲暇中。他频繁出席成都士绅举办的宴饮，与书院学子讲学论道，视察“天工坊”的新式水车，过问农事桑麻。对长安来的赏赐，他分出大半犒赏将士、赈济孤寡，赢得一片颂扬。对朝廷，他每月必有奏表，详述蜀地政事，言辞恭顺，绝口不提军国大事。
然而在这份低调与恭顺之下，蜀地的变革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
石渠书院扩大规模，增设“格物院”、“军工坊”，秘密吸纳各地流落的能工巧匠和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天工坊”的研发转入更深的地下，火器的改良、钢铁的冶炼、机械的制造，在吕克的主持下悄无声息地进行。钟旦的商业网络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渗透各地，尤其是长安、洛阳、邯郸等重镇，那张以商贸为表、情报为里的巨网，越织越密。
邓宗重新整编军队，以“屯垦”、“剿匪”为名，在蜀地各险要处设立新军营垒，实际控制着出入蜀地的所有通道。项姜的女子火枪队正式扩编为“木兰营”，独立成军，她本人也被刘交授予“参军”之职，名正言顺地参与军机。
这一日，刘交视察完新落成的灌县水利工程，站在都江堰鱼嘴分水处，看那滔滔岷江水被一分为二，灌溉着成都平原的万顷良田。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钟旦陪在他身侧，轻声道：“各地田亩清查已毕，新增垦田三十万亩，今年秋粮，预计可增收三成。府库充盈，仓廪足备。”
刘交点点头，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山峦，看到长安城中的未央宫，看到那权力漩涡的中心。
“还不够。”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钟旦说，“我们要的，不仅是足食足兵，更是要在这乱世将起时，有足以定鼎乾坤的力量。这力量，在田间，在坊中，在书院，更在……人心。”
他转身，看向身后这片他经营了十年的土地。稻浪翻滚，作坊林立，书院书声朗朗，市井商旅云集。这里已有乱世桃源的雏形，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告诉卓轩，书院要加快人才的选拔与培养。告诉吕克，我要在三年内，看到能连发十矢的弩，看到射程更远、更轻便的火炮。告诉邓宗，兵贵精不贵多，我要的是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铁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长安的封赏，是蜜糖，也是砒霜。周勃、陈平的拉拢，是阶梯，也是悬崖。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埋头种地、打铁、读书、练兵。把根扎得更深，把剑磨得更利。等到风云骤起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钟旦已然明白。
等到风云骤起的那一天，这片深耕十年的土地，这把磨砺十年的利剑，将决定这个天下的未来走向。而执剑之人，正是眼前这个看似谦恭、实则胸藏寰宇的男人。
江风更急，吹动衣袂飘飘。刘交负手而立，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与这山川大地融为一体。潜龙在渊，静待风雷。而风雷，已在地平线上积聚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