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的手,颤抖着,伸向包裹。他打开,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片片帛布,一张张纸条,还有那个小瓷瓶,呈现在他眼前。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看一片,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看到最后,当他捏开蜡丸,看到那些零碎的对话记录,当他拿起瓷瓶,听到刘交低声解释“百日枯”的特性时……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在案几上,染红了那些帛布纸条。
“陛下!”刘交上前一步。
刘恒抬手阻止,他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证据”,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似哭似笑的声音。
“齐王……淮南王……绛侯……丞相……灌婴……还有朕宫中的阉奴……”他一个个念出那些名字,每念一个,眼中的血色就浓一分,“他们……他们为何要如此对朕?朕对他们还不够仁厚吗?朕的皇儿……参儿、武儿、揖儿、胜儿……他们最大的才五岁,最小的两岁……他们有什么罪?啊?他们有什么罪?!”
他猛地抬头,抓住刘交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眼中是疯狂的痛苦与无助:“叔父!你告诉朕!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朕这个皇帝,做得还不够窝囊吗?他们要权,朕给!他们要利,朕给!他们还要什么?!还要朕的命吗?还要断朕的子嗣,让这刘氏江山,将来随便他们摆布吗?!”
刘交任他抓着,手臂生疼,但心中更痛。他看见这个年轻皇帝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那不是帝王的眼泪,而是一个父亲痛失爱子、一个男人被逼到绝境的、绝望的嚎啕。
“陛下……节哀。”刘交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节哀?哈哈哈……”刘恒惨笑,松开手,踉跄后退,跌坐在地,“朕节不了哀!朕每晚一闭眼,就看见他们……参儿拉着朕的衣角要糖吃,武儿跌倒了要朕抱,揖儿最乖,生病了都不哭……胜儿……胜儿还那么小,他死的时候,还在笑……他们都在看着朕,问朕,父皇,你为什么保护不了我们?为什么……”
他蜷缩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痛哭失声。两年来的隐忍,两年来的恐惧,两年来的如履薄冰,在这一刻,随着丧子之痛,彻底爆发。
刘交静静站着,没有劝慰。有些痛,必须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压抑的抽泣。刘恒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痛苦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东西取代。
他撑着案几,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刘交面前。然后,这位大汉天子,缓缓地,对着他的叔父,双膝跪倒。
“陛下!”刘交大惊,连忙要扶。
“叔父!”刘恒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扶,仰着头,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朕错了!朕不该不听叔父之言!朕以为隐忍,以为退让,就能换太平,就能保周全……可他们……他们是要朕断子绝孙,是要夺朕的江山啊!”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叔父!帮帮朕!帮帮你这没用的侄儿!这满朝文武,诸侯功臣,朕不知道还能信谁!只有叔父你,只有你了!求你……帮朕除掉这些国贼,帮朕……保住这刘氏江山!”
头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交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皇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他俯身,用力将刘恒扶起。
“陛下请起。”他的声音,平静中蕴含着力量,“臣,刘交,高祖之子,孝惠皇帝之弟,陛下之叔父。只要臣一息尚存,必助陛下,铲除奸佞,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太平,还陛下……一个安稳的江山。”
“叔父……”刘恒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此事,急不得。”刘交扶他坐下,沉声道,“敌暗我明,敌众我寡。需谋定而后动。陛下需答应臣几件事。”
“叔父请讲!莫说几件,几百件朕也答应!”
“第一,陛下从今日起,需振作精神,一如往常,甚至……要对周勃、陈平等人,更加礼遇,更加‘信赖’。绝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刘恒重重点头:“朕明白!朕会演好这出戏!”
“第二,宫中防务,宋昌需加紧掌控,暗中替换不可靠之人。陛下饮食起居,需万分小心,可让叔敖姬以请平安脉为名,定期入宫检查。四位皇子……之事的线索,到此为止,对外,仍是‘天意’、‘急病’。”
“第三,”刘交目光深邃,“请陛下密诏,授予臣‘总领中外诸军事、便宜行事’之权。不公开,只需陛下手书密诏即可。臣需要这个名分,来调动一些力量,进行一些……布置。”
刘恒毫不犹豫:“朕明日便写!用传国玺加盖!”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刘交看着刘恒的眼睛,“请陛下,从此真正信任臣。臣之所为,或许有时不为陛下理解,或许手段不为陛下所喜,但目标,永远与陛下一致:强干弱枝,安刘氏,定天下。”
刘恒与他对视,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真诚,与深不可测的力量。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朕,信叔父。从今往后,朕与叔父,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两人双手紧握。这一刻,君臣的隔阂,叔侄的猜忌,在共同的敌人和血泪面前,暂时消融。一个脆弱而坚定的同盟,在这未央宫最深的夜里,悄然结成。
窗外,长安的夜色依旧深沉。但温室殿中那一点微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风暴,即将来临。而这次,执棋者,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