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夜半密报
六月十五,子夜。安汉王府。
刘交在书房,就着一盏孤灯,翻阅一卷来自蜀地的密报。长子刘辟非在信中说,蜀地今岁风调雨顺,新式水车推广顺利,粮食可望增产。钟旦在旁附言,商会网络已基本覆盖主要郡国,信息畅通。信末,刘辟非委婉提醒:“长安风云诡谲,父王宜早做打算。”
刘交放下帛书,揉了揉眉心。他何尝不知长安凶险?只是时机未到。
“王爷。”书房外,传来心腹老仆低哑的声音,“有客,从‘西市布庄’来,说有急事。”
西市布庄,是钟氏商盟在长安的一个联络点。
“带他到密室。”刘交起身。
片刻后,密室中。来人是个四十多岁、商人打扮的男子,面色疲惫,眼中却闪着精光。他是商盟在长安情报网的负责人之一,姓吴,专司探查宫中及权贵动向。
“王爷,”吴掌柜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片帛布、几枚蜡丸、还有一个小瓷瓶,“这是三个月来,我们的人从各处搜集到的,关于四位皇子……薨逝的线索。”
刘交神色一凝,接过。他先看帛布,上面是零星的信息碎片:某太医在皇子刘参病逝前,曾秘密见过齐王使者;伺候刘武的宦官,有个弟弟在绛侯府当差;刘揖所食粥米的供应粮商,与颍阴侯灌婴的妻族有生意往来;而那位“自尽”的乳母,入宫前,曾在淮南王长安府邸做过工……
线索散乱,指向多方。
他又捏开蜡丸,里面是更小的纸条,记录着一些隐秘的对话片段。有宫人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有酒肆中功臣家将的醉后狂言,甚至还有某位列侯夫人进香时的“无心”之语。拼凑起来,隐约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有人不希望文帝有成年子嗣,尤其不希望他有强势外家的皇子存活。
最后,刘交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少许淡灰色粉末。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他虽不精医道,但多年与叔敖姬相处,耳濡目染,也能辨别一些。这粉末气味极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他问。
“从那位投井乳母的住处隐秘处找到的。”吴掌柜道,“我们的人买通了收殓的杂役,仔细搜查后发现的。已让可靠的大夫看过,说是……一种来自南方的奇毒,名‘百日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初时无异状,日久则侵蚀五脏,体弱者一两月,体强者三四月,必会‘病逝’。且死后难以查验,症状与体虚急症相似。”
刘交握着瓷瓶的手,指节发白。百日枯……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心的设计!用这种慢性毒,让皇子们“陆续”病逝,避免同时暴毙引人怀疑。而且从刘参到刘胜,时间跨度正好三四个月,恰好符合这毒的药性发作周期。
“可查出毒药来源?”
“线索指向南方,可能与南越有关,但……”吴掌柜迟疑道,“但我们的人在黑市探查时,发现灌婴将军的一个远房侄儿,半年前曾秘密采购过一批南越来的‘药材’。而陈平丞相府上的一位清客,与淮南王的中尉有过数次密会。还有……宫中的黄门令苏意,近来突然阔绰,在城外置了田产,他的干儿子,与齐王在长安的管事交往甚密。”
刘交闭上眼睛。齐王刘襄(虽已就国,但在长安留有势力)、淮南王刘长、绛侯周勃、丞相陈平、甚至可能还有灌婴……宫中还有内应。这些势力,或因对文帝不满,或因想控制未来朝局。
他们不一定完全协同,可能各有算计,但目标一致:让文帝绝嗣,或至少让有强势外家的皇子死掉,将来方便操控皇位继承。
“王爷,此事……是否禀报陛下?”吴掌柜问。
刘交沉默良久。报,文帝能信吗?他有能力、有魄力追查到底吗?若他忍了,或查不动,打草惊蛇,反而会将自己和商盟置于险地。若不报……难道眼睁睁看着?
“你先回去,一切如常,不要露出痕迹。”刘交最终道,“这些东西,留下。我会处理。”
“诺。”吴掌柜行礼退下。
密室里,只剩下刘交一人,和那盏孤灯。灯火摇曳,将他沉思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四、温室血泪
三日后,深夜,安汉王府后门悄然打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驶出,融入长安的夜色,向未央宫方向而去。
车内,刘交一身深色常服,闭目养神。怀中,揣着那个油布包裹。
马车没有走宫门,而是绕到未央宫西侧一处僻静角门。这里是宋昌暗中控制的通道,仅有极少数人知晓。车停,刘交下车,角门无声打开,宋昌亲自守在门内,面色凝重。
“王爷,陛下在温室殿。”宋昌低声道,声音沙哑。
两人穿廊过院,避开巡夜卫士,来到温室殿后。殿内只点着一盏灯,文帝刘恒独自坐在黑暗中,形销骨立,仿佛短短数月,老了十岁。
“陛下,安汉王到了。”宋昌禀报后,悄然退至殿外,亲自把守。
刘恒缓缓抬头,看到刘交,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叔父……你来了。”
刘交心中一痛。这个侄子,不过二十五岁,却已憔悴至此。他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油布包裹,轻轻放在文帝面前的案几上。
刘恒看着包裹,没有动。
“陛下,”刘交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臣暗中查访,得到的一些……关于四位皇子之事的线索。臣不敢妄断,请陛下……亲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