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国薨逝
三年冬，十一月，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在北风中打着旋，给未央宫的朱墙黛瓦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清晨的钟声穿过清冷的空气，听来格外悠远肃杀。
就在这个雪晨，丞相、曲逆侯陈平，薨了。
消息是辰时初刻送入未央宫的。据陈平府上家老来报，陈相国是昨夜睡下后，再未醒来，面容安详，似是寿终正寝，享年五十八岁。府中已设灵堂，阖府举哀。
温室殿中，文帝刘恒闻报，沉默良久。他挥退报信的宦官，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细雪纷飞。陈平，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的老者，那个与周勃联手诛灭吕氏、拥立自己、却又在朝堂上处处掣肘的权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没有预兆，没有遗言。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主角之一突然谢幕，留下满场错愕。
是自然死亡，还是……？
刘恒不敢深想。他只知道，维持了近三年的微妙平衡，被彻底打破了。功臣集团的两大支柱，倒了一根。剩下那根最粗的——绛侯周勃，会如何反应？
“陛下。”宋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安汉王在偏殿求见。”
刘恒转身：“快请。”
偏殿中，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刘交已卸去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炭盆旁，伸手烤火。见文帝进来，他起身欲行礼，被刘恒拦住。
“叔父不必多礼。坐。”刘恒在他对面坐下，也伸手向火，指尖却仍有些冰凉，“陈相……去得突然。”
“确是突然。”刘交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轻响，“不过，对陛下而言，未必是坏事。”
刘恒抬眼看他。
“陈平在，周勃有智囊，功臣集团铁板一块，难以下手。”刘交声音平静，“陈平一去，周勃独木难支。此人勇武有余，权谋不及陈平远甚。且其性情骄横，树敌不少。如今，正是陛下推行‘列侯就国’之策的最佳时机。”
“列侯就国……”刘恒低声重复。这是刘交与贾谊在数月前便定下的策略第一步：以“天下已安，功成当享”为名，下诏命所有在京无具体职务的列侯，返回各自封地，不得无故滞留长安。旨在剥离功臣与中央朝堂的直接联系，削弱其在京影响力。
“会不会……太急了？”刘恒仍有顾虑，“陈平新丧，便行此策，恐惹非议，说朕……凉薄。”
“陛下，”刘交看着他，目光深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陈平之死，朝野瞩目，正是转移视线、推行新政的良机。且此诏名正言顺——列侯本就该在封地，享受爵禄，拱卫社稷。长久滞留京师，结交权贵，干预朝政，才是非制。陛下这是‘复高祖旧制，安功臣之心’，谁敢非议？”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诏书中可明言，就国列侯，朝廷将优加赏赐，增其食邑，并遣谒者、使者慰问，以示恩宠。这是‘明升’，至于‘暗降’……人离了长安，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时间一长，影响力自然消退。”
刘恒沉吟。道理他都懂，可想到要直面周勃那双虎目，想到可能引发的反弹，他仍感心悸。这三年，他忍了太多，怕了太多。
“陛下，”刘交的声音放轻，却字字敲在刘恒心上，“四位皇子在天之灵，看着您。这未央宫中的魑魅魍魉，也看着您。您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陈平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是宋昌？是贾谊？还是……陛下您自己？”
刘恒浑身一颤，猛地握紧了拳头。丧子之痛，夜夜梦魇，瞬间吞噬了残存的犹豫。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拟诏！”刘恒对侍立一旁的宋昌道，“以朕名义，厚恤陈相，追赠谥号，命有司隆重治丧。同时，诏令尚书台，起草‘列侯就国’之诏，三日后大朝会，当庭宣布！”
“诺！”宋昌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刘交看着刘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侄子，终于开始有了一点帝王应有的决断。
“陛下，诏书颁布后，需立刻选派可靠谒者、刺史，分赴各就国列侯封地，‘宣慰’、‘巡视’。名为体察民情，宣示皇恩，实为监视动向，收集不法事，尤其……是周勃、灌婴等重臣的封地。”刘交低声叮嘱，“这些人选，需绝对忠诚，且机敏干练。贾谊可荐数人，臣亦可从蜀地调些人手。”
“朕明白。”刘恒点头，眼中燃起一团火，那是压抑太久后终于喷薄的斗志，“这次，朕不会再退了。”
二、朝堂惊雷
三日后，大朝会。
未央宫前殿，百官齐集。因陈平新丧，气氛本就肃穆。丹陛之上，文帝刘恒端坐，面色沉静，只是眼下有些许青黑，显是未曾安眠。左首原陈平之位空悬，右首太尉周勃立于文官班首，面色沉郁，眼眶微红，不知是悲伤，还是疲惫。
例行的奏对、议事后，宦官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尖声宣读：
“制诏：朕承洪业，夙夜兢惕。赖宗庙之灵，将士用命，奸佞既除，海内初定。诸功臣列侯，昔从高皇帝平定天下，或辅佐孝惠，戡乱诛暴，功在社稷，朕未尝一日敢忘。今天下已安，功成当享。夫列侯者，受茅土之封，享租税之入，所以藩屏汉室，表率地方也。然察近日，多有列侯久居京师，不之国，交结权贵，子弟骄逸，非所以安享富贵、垂裕后昆之道也。”
诏书读到这里，殿中已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列侯脸色微变，交头接耳。周勃眉头紧锁，目光扫向丹陛上的文帝，又瞥了一眼文官班中垂首不语的安汉王刘交。
宦官继续读道：“朕甚悯之。今特诏：凡在京无具体职司之列侯，限一月内，各归本国，奉祭祀，治产业，以享天禄。其有年老疾病，不堪就国者，可上表陈情，朕当别加优恤。诸列侯就国后，朝廷当遣谒者、使者存问，增其食邑，以彰恩宠。其勉之哉！无负朕望！”
诏书读完，殿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