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侯就国”！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虽然早有风声，但当真在陈平丧期、大朝会上正式颁布，其冲击力依然巨大。这意味着，除了像周勃（有太尉实职）、灌婴（有大将军衔，但实际在荥阳）等极少数有要职在身的，其余上百位在京闲居、享受富贵、经营关系的列侯，全都要被赶出长安，回到那些或许偏远、或许贫瘠的封地去！
“陛下！”一声洪亮的呼喊打破寂静，舞阳侯樊伉（樊哙子，袭爵）出列，脸色涨红，“臣等久居长安，乃因朝廷有事，随时听候差遣。且长安乃帝京，宗庙所在，臣等在此，亦可时常瞻仰天颜，尽人臣之礼。今骤然令就国，恐伤功臣之心啊！”
“是啊陛下！”汝阴侯夏侯婴（已老迈）也颤巍巍出列，“老臣年迈，封地遥远，此去恐难复返长安，再睹天颜……乞陛下怜悯！”说着，老泪纵横。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列侯们纷纷诉苦，有说封地贫瘠难以生存的，有说家中子弟在长安求学不宜搬迁的，有说自身有疾不堪路途颠簸的。殿中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周勃一直阴沉着脸，此刻终于出列。他未看那些喧嚷的列侯，只直视文帝，声音压住了嘈杂：“陛下！此诏是否过于仓促？陈相新丧，尸骨未寒，便驱赶功臣，恐令天下人寒心，谓陛下鸟尽弓藏！且诸列侯在京，于社稷并无妨碍，何必急在一时？”
他语气强硬，带着惯有的跋扈。许多列侯如同找到主心骨，纷纷看向周勃，又看向文帝。
刘恒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面对周勃的逼视，他仍有本能的畏惧，但想到那四个夭折的皇儿，想到这三年的憋屈，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强迫自己与周勃对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尉此言差矣。朕非驱赶功臣，正是为功臣长远计。列侯就国，奉祭祀，治产业，安享富贵，乃高祖旧制，亦是保全功臣、避免卷入朝堂是非的良法。久居京师，子弟易生骄奢，结交非人，反易招祸。吕氏之乱，殷鉴不远。朕此举，正是爱护功臣，何来‘鸟尽弓藏’之说？”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陈相新丧……朕已下诏厚恤，追赠哀荣。陈相若在天有灵，见朕整肃朝纲，使功臣各得其所，必也欣慰。太尉莫要以陈相之事，阻挠朝廷大政。”
这番话，有理有据，软中带硬，竟将周勃的诘问挡了回去。殿中众人讶然，纷纷重新打量这位一向温和乃至有些懦弱的年轻皇帝。他们忽然发现，皇帝似乎……不一样了。
周勃被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文帝竟敢当庭反驳他，且言辞如此犀利。他想发作，可“阻挠朝廷大政”的帽子扣下来，他一时难以硬顶。更重要的是，他眼角余光，瞥见文官班中，安汉王刘交微微抬了下头，目光平淡地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让周勃心中一凛。
刘交！这个一直沉默的藩王，他手中那一万精锐还在骊山！他与皇帝……难道已联手？陈平刚死，皇帝就敢下此诏，若说背后没有刘交支持，周勃绝不相信。
就在周勃迟疑的当口，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陛下圣明！”
众人看去，却是太中大夫贾谊出列。这个年轻人面色激动，朗声道：“列侯久居京师，不之国，实为弊政！其子弟依仗父荫，结交权贵，横行市井，长安百姓苦之久矣！且列侯在京，干预朝政，堵塞贤路，致使寒门才俊无由进身。陛下此诏，复高祖旧制，安功臣，通贤路，实乃社稷之福！臣贾谊，谨为天下贺！”
“臣附议！”袁盎出列。
“臣附议！”晁错出列。
“臣等附议！”紧接着，十余名中下层文官纷纷出列，齐声支持。这些人，多是贾谊近半年暗中联络、对功臣专权不满的少壮派。
形势瞬间逆转。原本是列侯们诉苦、周勃质问的局面，变成了皇帝与文官集团“复古制、通贤路”的“大义”，对抗少数“贪恋京师富贵、罔顾朝廷法度”的既得利益者。
周勃脸色铁青。他环视殿中，那些平日里对他恭敬有加的列侯，此刻在皇帝、安汉王、以及突然冒出来的文官集团的压力下，竟无一人再敢大声抗辩。灌婴不在朝，其他有分量的功臣，多与他有隙，此刻皆作壁上观。
他忽然感到一阵孤立。陈平死了，智囊没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冠冕堂皇的诏令，他竟有些束手无策。硬抗？以什么理由？难道说“我们就是要留在长安揽权”？那岂不是坐实了皇帝“避免朝堂是非”的指责？
“太尉，”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了许多，“朕知太尉体恤旧部。然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就国之列侯，朝廷自有优抚。太尉身为百官之首，当为表率。”
这是将了一军。你周勃不是重“义气”吗？那就带头支持皇帝，劝你的“旧部”们乖乖就国。
周勃胸口起伏，死死咬着牙。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臣……遵旨。”
这三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力气。他知道，从他说出这句话起，他在长安经营多年的功臣集团，就要分崩离析了。人一走，茶就凉。等这些列侯散归各地，再想如以往那样一呼百应，难如登天。
“退朝——”宦官拖长了声音。
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周勃走得很快，脸色铁青，对任何人的招呼都置之不理。樊伉、夏侯婴等列侯哭丧着脸，聚在一起低声抱怨，却也无计可施。
刘交走在最后，与贾谊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文帝刘恒独自坐在丹陛之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长长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但心中，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隐隐的恐惧交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勃的退让，是暂时的，是因为陈平之死造成的权力真空，是因为刘交的威慑，也是因为那道诏书占据了“法理”和“道德”的制高点。
等周勃缓过劲来，等那些列侯在封地站稳脚跟……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开始。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他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