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侄之间
片刻后,刘交入内。他似乎料到皇帝会找他,神色平静。
“叔父,坐。”刘恒示意,亲自为刘交斟了杯茶,“今日朝会,叔父辛苦了。”
“为国效力,分内之事。”刘交接过,啜了一口。
“夏侯婴、灌何,刚才来过了。”刘恒看着叔父,慢慢说道。
刘交眉头微挑:“哦?想必是陈情诉苦,施加压力。”
“压力是有,诉苦也是真。”刘恒叹了口气,“叔父,盐铁专营,统一铸钱,此乃刮骨疗毒,触动利益甚巨。朕非不知其利,实惧其险。推行之中,若稍有差池,激起民变,或逼反诸侯余孽,则前功尽弃,社稷危矣。”
“陛下所虑,臣岂不知?”刘交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深潭,“然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惧险而止,明日则积重难返。诸侯之患方平,若不能趁此良机,一举收拢经济命脉,待其利用剩余资财,重新坐大,或与地方豪强、商贾勾结成势,再想动手,难矣!届时,朝廷面对的,将是一个个更隐蔽、更难铲除的‘国中之国’。”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至于激起民变……陛下,真正的民变,源于官吏苛暴,源于豪强兼并,源于百姓无以为生。只要我们盐铁官营后,盐价、铁价保持平稳,质量有所保障;统一铸钱后,钱货真价实,流通顺畅;平准均输,能抑制奸商囤积,调节丰歉……百姓得其利,何变之有?怕的,是那些损公肥私的官吏,是那些被夺了暴利的豪强巨贾!对此辈,唯有依法严惩,以儆效尤,绝不能手软!”
刘恒默然。叔父总是看得这么远,这么透,这么决绝。这让他安心,也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叔父,朕非疑你。只是……朕这个皇帝,”刘恒苦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不得不考虑平衡,考虑安稳。今日朕安抚了夏侯婴他们,也允了灌何一些条件。并非朕要掣肘叔父,而是……新政推行,需有缓冲,需有人去做那些安抚、调和之事。有些事,朕去做,比叔父你去做,更合适。”
刘交深深看了侄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他明白刘恒的意思。皇帝需要他这把最锋利的刀,去劈开荆棘,去承担最大的压力和骂名。但同时,皇帝自己也需要扮演宽仁、稳重的角色,去安抚被触痛的利益集团,去维持表面的平衡与和谐。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现实需要。
“臣明白。”刘交缓缓点头,“雷霆手段,需有陛下之仁慈中和。臣愿为陛下前驱,披荆斩棘。至于安抚调和之事,自有陛下圣心独运。只是,陛下,”他目光炯炯,“原则不可退,法度不可废。今日退一寸,明日便有人进一尺。钟氏之案,必须严办,以立典型。盐铁专营、统一铸钱之核心,绝不可妥协。此乃底线。”
刘恒与他对视,从那双坚定如磐石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知道,这是叔父的底线,也是新政能否成功的底线。
“朕答应你。”刘恒最终郑重道,“钟岩、钟平,依律处置,公示天下,以儆效尤。盐铁专营、统一铸钱、平准均输之核心,绝不动摇。具体律令细则,就按今日朝议所定,由叔父会同大农令、晁错、贾谊等人尽快拟定,颁布施行。朕……全力支持。”
“谢陛下!”刘交起身,深深一揖。这一揖,既有君臣之礼,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在朝堂上,算是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暴,在诏书颁布之后,在推行过程之中。那将是一场遍布全国的、无声的战争。而他,必须打赢。
走出温室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刘交眯起眼,望向未央宫巍峨的飞檐。宫墙之内,暗流涌动;宫墙之外,天下汹汹。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这条路,是他选的。为了那个强盛、统一、法度森严的大汉,为了结束这数百年的纷乱循环,他愿做那个背负骂名、披荆斩棘的人。
哪怕,最终可能如历史上那些变法者一样,不得善终。
他迈开脚步,朝着宫外走去。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