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御书房的暗流
朝议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最终,在刘交、晁错、贾谊等人据理力争下,在刘恒的沉默支持(未明确反对即视为支持)下,原则上通过了刘交的提案。决定由大农令、少府牵头,审计署、御史台协助,详细制定《盐铁官营令》《统一铸钱令》《平准均输法》等具体律令细则,择日颁布天下,并选择数郡先行试点。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法令的推行过程中。
散朝后,刘恒回到温室殿,屏退左右,独坐良久。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叔父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他坐在御座上,却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甚至……像个筹码。他知道叔父是对的,那些政策对国家有利。可他也深知,这触动的利益网有多大,多深。自古以来,变法者几人得善终?商鞅车裂,吴起乱箭……父皇(刘邦)当年也曾想限制豪强,不也阻力重重,最终不了了之?
“陛下。”宦官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仆夏侯婴、颍阴侯灌何在殿外求见。”
刘恒眉头一皱。他们一起来?是来施加压力,还是……
“宣。”
三人入内,行礼。夏侯婴老泪纵横,灌何面带愤懑。
“陛下!”夏侯婴抢先开口,跪倒在地,“老臣追随高皇帝,大小百余战,身上箭疮刀疤,不下数十处!从未敢居功自傲,只求天下太平,陛下江山永固!然今日之议,老臣实不能苟同!盐铁专营,夺民之业,此乃亡秦之政复现啊!天下豪强、商贾、诸侯,皆赖此业者众,一旦强行收归,必生祸乱!陛下,三思啊!”
灌何也道:“陛下,安汉王一心为国,其志可嘉。然其策过于峻急。且其以钟氏案为例,打击面过广。钟岩、钟平有罪,依法处置便是,何以因一二罪人,便否定所有民间经营?臣家族在颍川之铁业,雇佣工匠数千,关联百姓数万,皆赖此生计。若朝廷收去,这数千工匠、数万家属何去何从?恐生民变!臣非为一己之私,实为陛下之江山,为颍川之安定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敲在刘恒最担心的地方。民变、宗室离心、功臣寒心、社会动荡……这些都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刘恒沉默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帝王的深沉。
“夏侯公请起。诸位所言,朕岂能不知?朕亦知盐铁专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看向夏侯婴,“夏侯公乃国之元老,忠心体国,朕深知。然当今天下之势,非集中财力,无以应对内外之患。安汉王之策,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安抚:“然朝廷行事,绝非不顾情理。赎买、入股、安置,皆会详加斟酌,务必使原有业主,不至血本无归,使相关工匠百姓,生计有着。颍阴侯,你家族在颍川之业,朝廷可优先考虑,或高价赎买,或允你家族专营其中一部分,转为官督商办,你可选派得力子弟参与管理。总之,绝不会让忠良之后,无端受损。”
灌何闻言,脸色稍霁,躬身道:“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若朝廷能如此,臣……臣自当说服家族,配合朝廷新政。”
刘恒又看向夏侯婴:“夏侯公年高德劭,于国于家,皆楷模也。朝廷新政推行,正需德高望重之老臣,从中调和,稳定人心。朕望夏侯公能体谅朕之苦心,助朕安抚旧勋,使新政得以平稳施行。此亦是为国为民之大功。”
夏侯婴老于世故,听出皇帝话中深意。皇帝并非完全偏向安汉王,也在顾忌他们这些老臣,需要他们来平衡、缓冲。他心中稍定,抹了把泪:“陛下信重,老臣敢不竭诚?只是……推行之时,万望以稳为主,切莫激起大变。”
“朕自有分寸。”刘恒点头。
“好了,你们且退下吧。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望诸位能体会朕心,共度时艰。”刘恒挥挥手。
三人行礼退下。走出温室殿,灌何与夏侯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也看到一丝深藏的无奈。皇帝终究是皇帝,他要平衡,要稳定,不会完全由着安汉王。但他们也清楚,大势已定,盐铁专营等政策,已不可阻挡。他们能争取的,只是在执行中的缓冲和补偿。
殿内,刘恒独自坐了一会儿,对宦官道:“去请安汉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