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汉王府的药香
五月的长安,暑气初显。安汉王府的后园“百草园”内,却依旧是一片阴凉清幽。药圃阡陌纵横,各种药材长势正旺,空气里弥漫着艾草、薄荷、菖蒲等草药混合的独特清气,间或夹杂着几缕正在晾晒的当归、黄芪的浓郁药香。这里是叔敖姬在长安的“自留地”,也是她排遣宫中寂寞、寄托医者情怀的方外之地。
园中央的草庐内,叔敖姬正与几位从南阳老家赶来的族中长辈议事。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素净的浅青襦裙,外罩半臂,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经年沉淀的温婉与沉静。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与这清幽药园不甚相配的凝重。
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叔父,叔敖家族现任族长叔敖桓,年近六旬,清瘦矍铄,三缕长髯已见花白,眼神锐利如鹰。左右分别是她的两位堂兄,叔敖明、叔敖清,皆已中年,是家族在各地医馆的主事人。
“姬儿,”叔敖桓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缓慢而沉重,“安汉王欲将天下医馆收归官有,此事……你如何看?你在王府这些年,最知王爷心意。”
叔敖姬轻轻拨弄着面前小几上几片刚采摘的薄荷叶,叶片清凉的气息也驱不散心头的烦闷。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叔父,两位兄长。王爷之心,侄女略知一二。他所谋者,非为一己之私,亦非刻意针对我叔敖家。他所见者,是天下百姓缺医少药,是贫苦之人有病难医,是医道传承各守门户,良莠不齐。他欲仿蜀地‘惠民医馆’之制,在天下各郡设官立医院,统一标准,降低药价,聘请良医,使无论贵贱,皆可求医问药。此乃仁政,亦是……大势所趋。”
“仁政?大势?”堂兄叔敖明性子较急,忍不住道,“说得好听!无非是看我们叔敖家医馆遍布南北,日进斗金,眼红了罢了!和那盐铁、商贾一样,都要收归朝廷!说什么统一标准,降低药价,不过是夺我祖业的漂亮话!那些泥腿子看得起病,与我们何干?我们叔敖家的医术,是祖辈心血,岂能白白交给朝廷?”
“明弟!”叔敖桓沉声喝止,但眼中亦有不忿,“姬儿,你久在王府,或不知外间情状。自我叔敖家先祖扁鹊公悬壶济世,医术传承数百年,历经战乱而不绝,靠的便是家族传承,师徒相授,苦心经营。各地医馆,虽名义上挂我叔敖家招牌,实则多由各房分支苦心经营,方有今日局面。如今朝廷一纸诏令便要收去,岂能服众?族中反对之声,甚为激烈。”
另一位堂兄叔敖清性格沉稳些,叹道:“姬妹,非是族人不明大义。只是此事关乎全族上下数百口生计,更关乎祖宗基业。盐铁可收,商贾可并,然医道关乎人命,非同小可。朝廷官吏,岂懂岐黄之术?若任由外行掌管,胡乱用药,庸医充数,岂非祸害苍生?届时,坏的是我叔敖家数百年清誉!此其一也。其二,各地医馆收益,乃族中公产,用于供养族学、赡养孤老、购买珍稀药材、奖励钻研医术之子弟。一旦收归官有,这些用度从何而来?族人生计何依?”
叔敖姬静静听着,心中何尝不明白族人的担忧与不舍?她自己便是这家族医术的受益者和传承者,深知其中艰辛。她想起小时候在南阳祖宅,跟着祖父辨识药材,背诵医典;想起族中为了搜集一本前朝医书孤本,不惜重金;想起那些家境贫寒却天赋出众的族中子弟,靠着族产支持才能专心学医……这份基业,凝聚了多少代人的心血。
“叔父,兄长,”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们的忧虑,姬都明白。王爷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他与我谈过,并非要强夺豪取。朝廷之意,是‘整合’、‘共建’。愿以我叔敖家各地医馆为基础,共建官立医院。叔敖家可以医术、药材、现成馆舍、乃至部分资金入股。医院管理,朝廷会派员负责统筹、账目,但具体医术业务,尤其医师选用、考核,会充分尊重我叔敖家意见,甚至可由我族中德高望重、医术精湛者出任‘院监’或‘医科博士’。药价、诊金,由朝廷统一核定,务求低廉,但对入股者,会给予一定‘技术分红’或‘管理津贴’,保证族人合理收益。至于族中用度……”
她顿了顿:“王爷承诺,朝廷可设立‘太医署’或‘医学馆’,广纳天下医家,整理医典,培养医官。我叔敖家子弟,可优先入学、入职,凭本事获取朝廷俸禄,前途更为广阔。族中公产,亦可转为对‘医学馆’或药材生意的投资,持续获益。此乃化家为国,将一家之术,变为天下公器,惠泽更广。”
“说得好听!”叔敖明依旧不满,“入股?分红?那点钱,抵得上如今各地医馆收益之十一?朝廷官吏插手,还能有我们说话的份?到时候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姬妹,你莫要被安汉王的花言巧语骗了!他是你夫君不假,可你更是叔敖家的女儿!”
“明兄!”叔敖姬蹙眉,语气带上一丝不悦,“我既嫁入王府,自当以夫君为重,以朝廷大义为先。然我亦从未忘记叔敖血脉。我所言,并非虚言。王爷推行新政,其志在强汉,非为敛财。盐铁之利,铸钱之权,皆已收归,国库渐丰,岂会贪图医馆些许薄利?他所虑者,是天下百姓之健康,是国家人力之根本。试想,若各郡皆有官立医院,瘟疫可防,伤病可治,百姓身强体健,国家赋税、兵源岂不更足?此乃长远大计。我叔敖家医术若能借此机会,成为官学正朔,传承有序,发扬光大,岂不远胜困守一家一姓之门户?”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叔敖桓:“叔父,您是族长,见识深远。当今天下,经七国之乱,诸侯慑服,朝廷权威日盛。安汉王力行新政,其势难挡。钟氏前车之鉴不远,抗拒者,恐无善果。然王爷对医道,确有不同。他曾言‘医者仁心,关乎生死,不可与盐铁商贾等同视之’。此乃我叔敖家争取权益之机。若能顺势而为,既可保家族传承不坠,又可借朝廷之力,将医术推及天下,造福苍生,成就千古医家圣名。此中取舍,还请叔父与族老们,细细权衡。”
叔敖桓抚须良久,眼中精光闪烁。他宦海沉浮,世事洞明,自然听得出侄女话中深意,也看得出朝廷此次改革的决心。硬抗,恐怕真是下一个钟家。顺从,或许真能如侄女所言,在新时代找到家族新的定位和荣耀。只是这“顺从”的代价,是交出数百年的家族控制权……
“姬儿,”叔敖桓最终缓缓道,“你之所言,不无道理。然兹事体大,非老夫一人可决。你方才说,朝廷愿以我叔敖家医馆为基础共建,且尊重我家医术。那……朝廷想要多少?又想如何‘共建’?”
叔敖姬知道,这是谈判的关键了。她深吸一口气,道:“王爷的意思是,天下各郡官立医院,皆需叔敖家医术支持。叔敖家需交出各地医馆七成产权及管理权,归入朝廷医院体系。剩余三成,可作为家族‘技术股’,享有分红。各地医院之医师,优先从叔敖家及其弟子中遴选、培训、任用。叔敖家需派出核心子弟,参与太医署筹建及天下医官之考核、培训事宜。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清晰:“王爷说,感念叔敖家多年贡献,尤其是我在蜀地、长安行医施药之功。特许我叔敖家,保留南阳郡所有医馆之完全私营,朝廷不占股,不派人,一切如旧,作为我叔敖家医术传承之根本与退路。然,南阳医馆之药价、诊费标准,需接受朝廷‘太医署’指导监管,不得过高,亦需承担部分培训学徒、研制新药之责。此乃王爷最大之诚意与让步。”
“保留南阳?!”叔敖明、叔敖清同时惊呼,眼中爆发出惊喜。南阳是叔敖家族祖地,根基所在,若能完全保留,意味着家族最核心的产业和传承未失!
叔敖桓也动容了,他没想到安汉王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保留南阳,等于给了叔敖家一条实实在在的退路和根基。七成产权和管理权固然肉疼,但有了南阳这个自留地,加上“技术股”和参与朝廷医政的机会,似乎……并非不能接受。
“此言当真?安汉王亲口承诺?”叔敖桓追问。
“千真万确。”叔敖姬点头,“王爷说,医道传承,自有其特殊性。强求一律,反为不美。保留南阳一隅,既全了叔敖家体面与根本,亦可作为官立医院体系之外的一种补充和参照。然,监管之权,朝廷必须要有,以防垄断暴利。此乃底线。”
草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药香袅袅,几位叔敖家的掌舵人心中飞快盘算。交出大部分,保留最核心的;失去独立,但获得官方认可和更大平台;让出利润,但可能赢得名声和更长远的保障……这似乎是一笔可以谈的买卖。
“此事……老夫需与族中各位耆老商议。”叔敖桓最终道,语气已松动了太多,“然姬儿,你可转告安汉王,我叔敖家,非不识时务、不明大义之辈。若朝廷果有诚意,条款公允,我叔敖家……愿为天下医道革新,略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