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考场风云
九月十五,秋闱之期。长安城南,原北军一处废弃校场,被临时改造为科举考场。校场用木栅简单分区,文举在东,武举在西。虽然简陋,但旌旗招展,卫兵肃立,倒也颇有几分威严。
天还未亮,考场外已聚集了上千人。文举这边,多是青衫纶巾的读书人,有像王充这样衣衫寒酸、面色紧张的寒门士子,也有一些衣着光鲜、神情略带不屑的世家旁支或小地主子弟。武举那边则热闹得多,高矮胖瘦,各色人等皆有,有肌肉贲张的壮汉,有精悍敏捷的短小汉子,甚至还有几个面庞黝黑、一看便是边军老卒模样的人,沉默地站在角落,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看,那些泥腿子,还真敢来!”几个华服锦衣的世家子聚在一起,对着寒门士子指指点点,嗤笑不已。
“听说考题极难,尤其是经义,出得刁钻古怪,就凭他们那点墨水,怕是连题都看不懂吧?”
“武举那边更可笑,你看那个黑炭头,拿的弓都快散架了,也敢来考‘射’?”
寒门士子们大多低头不语,或紧张地默诵经文,对嘲讽充耳不闻。但也有像李壮这样的愣头青,闻言瞪眼回嘴:“弓旧怕什么?能射中靶子就行!总比某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强!”
“你说谁绣花枕头?!”世家子大怒。
“肃静!考场重地,不得喧哗!”维持秩序的卫兵厉声呵斥,冲突才未爆发。
辰时正,鼓声三通。考场正门大开,官员、考官陆续入场。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御辇竟也抵达考场之外!文帝刘恒在安汉王刘交、御史大夫晁错、太中大夫贾谊等人陪同下,亲自前来巡视!虽然只是在外围略作停留,未入考场,但这无疑是向天下表明,朝廷对此次科举的极度重视。
“陛下万岁!安汉王千岁!”不知谁带头,考场内外,山呼海啸。寒门士子们激动得热泪盈眶,连那些心存轻视的世家子,也收敛了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刘交陪在刘恒身侧,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震天的呼声,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宣告一种新的、相对公平的选拔机制,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虽然它还很粗糙,很脆弱,必将面临无数的明枪暗箭,但种子,已经播下。
考试开始。文举考场内,只闻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偶尔有士子抓耳挠腮的叹息。考题果然不简单。“帖经”所出,并非常见篇章,有些甚至冷僻。“策论”题目更是尖锐:“论盐铁专营、平准均输之利弊与完善”、“论边郡防务与内地徭役协调”、“论劝农兴学与抑制豪强之关系”。这些题目,没有对时政的深入了解和独到见解,绝难写好。“算学”题则涉及田亩分割、粮草运输、城池测量等实际问题。
不少准备不足的士子,看到题目便脸色发白。但像王充这样的有心人,却越写眼睛越亮。他博览群书,对时政本就关心,更兼通算学,这些题目,反而给了他发挥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沉心静气,提笔蘸墨,在粗糙的试卷上,写下了自己思考已久的见解。
武举考场则是另一番景象。射圃之上,弓弦惊响,箭矢破空。有的箭箭中靶,赢得喝彩;有的脱靶而去,惹来哄笑。角抵场上,两条大汉扭打在一起,汗如雨下,吼声如雷。兵器辨识场,有人对着戈、矛、戟、弩说得头头是道,有人则抓耳挠腮,分不清戟和戈的区别。骑射场最为精彩,也最为危险,不时有人坠马,但立刻有士卒上前救治。
李壮在角抵场连胜三人,又在步射中五箭四中,虽不算顶尖,也引得几位考官微微颔首。那个被嘲笑的“黑炭头”老卒,则在兵器辨识和简单的营垒讲解中,展现出惊人的实践经验,让负责“器械”科目的吕克都暗自点头。
考试持续了整整三天。结束后,士子们或志得意满,或垂头丧气,各自散去,等待放榜。
阅卷、评定的工作,在刘交的亲自监督下,由晁错、贾谊、张苍、叔敖姬(负责算学部分)、宋昌、吕克(负责武举)等人组成评审团,封闭进行。为防止舞弊,试卷糊名,并由专人誊抄。评审标准,刘交定了基调:经义重基础,更重理解;策论重见识,重可行;算学、武技重实用,重实效。尤其对有独到见解、有实用之才者,可破格提拔。
十月初一,放榜日。长安南门城墙上,贴出两张巨大的黄榜。文举“进士榜”取二十人,武举“武进士榜”取十五人。榜下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王充挤在人群中,心跳如鼓,从榜尾一个个名字往前看,没有……没有……还是没有……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几乎绝望时,他在第五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王充,会稽上虞人!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随即泪流满面,跪倒在地,对着未央宫方向连连叩首。周围人投来羡慕、嫉妒、复杂的目光。
李壮也在武进士榜的第八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兴奋得嗷嗷直叫,抱住旁边不认识的汉子又跳又笑。
那位“黑炭头”老卒,名叫赵破奴(与历史人物同名,此为虚构),高居武进士榜第三。他默默看着自己的名字,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当然,榜上也有几个世家旁支或小地主子弟的名字,但寥寥无几,且多排在后位。大部分名额,被像王充、李壮、赵破奴这样出身寒微、但确有一技之长或独到见解的人占据。
放榜次日,未央宫前殿,刘恒亲自召见首批“进士”及“武进士”,温言勉励,并当场宣布,进士前三名授“郎中”或“尚书郎”,其余进士授各县“令、丞、尉”或中央各部“令史”;武进士前三名授“校尉”、“都尉”,其余授“军侯”、“屯长”等军职,或入“讲武堂”深造。所有人,需先入“石渠书院”或“讲武堂”进行为期半年的短期培训,学习朝廷法度、政务军务,方正式上任。
消息传出,天下再次震动。寒门欢欣鼓舞,无数双眼睛开始热切地投向长安,投向下一场科举。而世家大族,则是一片哗然与更深的寒意。他们知道,那道曾经牢不可破的阶级壁垒,已经被这“科举”的利刃,劈开了一道缝隙。虽然这道缝隙还很小,但假以时日,足以让无数“泥腿子”涌进来,彻底改变朝堂的力量格局。
安汉王府,书房。刘交听着各处反馈,神色平静。
“王爷,此次科举,虽有小瑕,然大获成功。三十五名新科进士,皆是可用之才,且多对王爷新政深为认同。”贾谊兴奋地汇报。
“世家反弹必然加剧。”晁错冷静道,“据报,已有数家串联,欲在吏部选派、地方任职上做文章,阻挠新科进士履职。”
“让他们做。”刘交淡淡道,“传令吏部、兵部,新科进士之任用,由我亲自过目。敢有掣肘、刁难者,让审计署和御史台去查。正好,再清理一批尸位素餐、阻挠新政的蠹虫。”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拂过:“科举,只是开始。我们要的,是让天下英才,尽入彀中,为我所用,为这大汉所用。这条路,还很长。但第一步,我们走稳了。”
窗外,秋意已深,黄叶飘零。但刘交知道,有一种新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已经在这古老的帝国肌体中,开始萌芽、生长。而他要做的,就是呵护它,引导它,让它长成参天大树,足以支撑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