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诏书惊雷
前元六年八月，秋高气爽。一道由皇帝玺印加盖、安汉王刘交、大农令张苍、御史大夫晁错、太中大夫贾谊等人联署的《试开科举以广求贤良方正诏》，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已渐趋平静的长安，并以更快的速度，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诏书张贴在长安各城门、市集、学宫前。不同于以往文辞古奥的官方文书，这份诏书用语相对平实，甚至带着一丝鼓动性：
“……朕闻周室之衰，在於世卿；强汉之基，在於得人。今天下初定，郡国晏然，正当搜罗俊彦，共图治理。然察举之制，行之日久，或有遗贤在野，荐非其人。今特诏：于长安、蜀郡成都，分设‘文举’、‘武举’试场，广开贤路，不避寒微。天下士民，无论出身，凡通经义、明时务、晓算学，或娴韬略、精骑射、善格斗、知器械者，皆可赴试。择优录用，量才授职，以补朝廷、郡县吏员、将校之缺。此乃为国求贤，非为常制，诸有司、郡国，不得阻挠……”
诏书旁，还贴着详细的“科举章程”。文举考三场：首场“帖经”，默写指定经书章节；次场“策论”，就时政民生提出见解方略；末场“算学”，考数术、测量、田亩计算等实用算题。武举亦分三场：首场“兵法”，笔试或口答兵书战策；次场“技勇”，考骑射、步射、刀枪、角抵等；末场“器械”，辨识常见兵器、军械，了解基本使用保养，甚至涉及简单的城防、营垒知识。
最关键的是两条：一，参考者只需“身家清白，无刑狱在身”，由乡里或有名望者作保即可，不限出身门第！二，考中者，文举优异者称“进士”，武举优异者称“武进士”，由朝廷直接授予官职或入“石渠书院”、“讲武堂”深造，前途可期！
诏书所至，天下震动，反应截然两途。
二、长安的冰与火
长安西市，简陋的“悦来客栈”。后院通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颤抖着双手，捧着从市集上抄录回来的诏书和章程，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光，反复看了又看，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顺着清瘦的脸颊滚落，打湿了手中粗糙的麻纸。
他叫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祖上也曾是小吏，然家道中落。他自幼好学，无奈家贫，无力延请名师，只能靠借书、抄书苦读。通《诗》《书》，明《春秋》，更对算术、天文感兴趣。听闻长安繁华，有石渠书院讲学，便变卖家产，徒步数月来到长安，想寻个抄书、记账的活计，边谋生边找机会旁听求学。可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他那点微末学识，在世家子弟遍地的长安，根本无人问津，只能在客栈打杂，饥一顿饱一顿。
如今，这诏书……这科举……仿佛一道撕裂厚重云层的阳光，照亮了他几乎绝望的前路。不限出身！通经义、明时务、晓算学！这、这说的不正是自己吗？虽然“策论”让他有些忐忑，但“帖经”、“算学”，他自信不输于人！
“王兄！王兄！看到了吗？朝廷开科举了！我们……我们有希望了！”同住通铺的一个年轻木匠学徒，激动地冲进来，手里也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抄纸。他叫李壮，识字不多，但力气大，会些拳脚，对“武举”的“技勇”跃跃欲试。
“看到了，看到了……”王充抹去眼泪，重重点头，将那份抄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在胸口，仿佛捧着稀世珍宝，“李兄，我们一起……去试试！”
“对！试试！哪怕考不上，也让那些眼高于顶的贵人看看，咱们泥腿子里，也有人才！”李壮挥着拳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
类似的情景，在长安、洛阳、邯郸等大城的贫民区、匠作坊、市井之间，悄悄上演。无数个像王充、李壮这样的寒门子弟、破落士人、匠户之子、边军老卒的后代，在绝望的泥潭中，猛然看到了攀爬而上的绳索。他们奔走相告，彻夜不眠地讨论，拿出压箱底的钱准备路费，或埋头温习久已生疏的经书，或在月光下苦练生锈的武艺。一种压抑已久、却又无比炽热的希望，在这些最底层的角落，默默燃烧起来。
然而，在长安的另一端，在那些高门大宅、清流府邸、将门世家之中，气氛却截然相反。
丞相府邸，书房。已老迈的审食其与几位门生故吏、世家出身的官员对坐，人人面色沉郁。
“荒唐！荒唐至极！”一位出身弘农杨氏的侍御史杨恽愤然道，“取士乃国之大事，当以德行为先，以家世为凭，由乡里清议，州郡举荐，朝廷核察，方能得人。今竟如市井沽贩，设场考试，凭几篇文章、些许拳脚，便要授官？这与秦之‘以吏为师’，以‘首功’授爵有何区别？简直是斯文扫地！长此以往，岂不使钻营之徒、浮薄之辈充斥朝堂，真正有德有行的世家子弟，反无进身之阶？”
“杨御史所言极是。”另一位出身颍川荀氏的郎官附和，“且这‘算学’、‘器械’是何物？君子当通经明义，修齐治平，岂可效工匠商贾，钻研奇技淫巧？武举更是儿戏！为将者，当熟读兵书，明察地理，知人善任，岂是匹夫之勇、辨识几件破铜烂铁便可胜任？此乃安汉王好大喜功，乱我祖宗成法！”
“慎言！”审食其咳嗽一声，打断越说越激动的众人，他老眼昏花，但心明如镜，“安汉王推行新政，其意已决。钟氏、盐铁、医馆，乃至如今这科举，皆是一盘大棋。其意在打破旧有格局，聚拢寒庶人心，为朝廷，也为他自家，培养一批新血。我等纵然不忿，然其势已成，又有陛下支持，不可硬挡。”
“难道就坐视不管？”杨恽不甘。
“管，自然要管。”审食其捋着稀疏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然需讲究方法。硬顶，徒惹其怒。我等可阳奉阴违，暗中阻挠。比如，这‘作保’之人，岂是那么容易找的？乡里三老、有名望者，哪个不是与我等有旧？再有，考试内容，经义可出得偏些、难些；策论题目，可多涉朝廷机密、边关要务，让那些泥腿子无从下笔。武举的考官，多用我们的人，评判标准，自然……呵呵。再者，即便考中，授何官职？派往何地？还不是吏部、兵部说了算？苦缺、边地，有的是位置嘛。”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纷纷点头称妙。是啊，明着对抗不行，暗地里使绊子，让这科举名存实亡，或者选出来的都是“自己人”，岂不更妙？
“还有，”审食其压低声音，“联络各地世家、故旧，让他们管好自家子弟，莫要去凑这热闹，堕了身份。也让那些依附我等的寒门，不得参考。断其源，方是上策。”
同样的密议，在太仆夏侯婴府中（其家族多武将）、在原齐地、楚地、赵地一些失意却仍有影响力的旧勋贵府邸，也在悄悄进行。一股无形的抵制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与世家圈子里，开始涌动、串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