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未央宫中的“器”“道”之辩
文帝前元七年春,二月。未央宫前殿的朝会,因一份由安汉王刘交领衔、大司农张苍、将作少府吕克、石渠书院山长卓蓉等人联署的奏疏,再次掀起波澜。
奏疏题为《请广实学、兴技艺、编撰工典以利国用疏》。核心内容有三:其一,请于各郡国学(官办学校)中,仿石渠书院“格物院”之制,增设“算学科”、“匠作科”等“实科”,招收民间聪颖子弟,传授算学、测量、营造、器物辨识等实用学问,学成经考,可补郡县“计吏”、“工曹”等缺。其二,请朝廷设“天工阁”,广收天下前代及当代关乎农工、水利、营造、器械之典籍、图谱、模型,派专人整理、誊抄、研究,去芜存菁。其三,请于少府下设“专利司”雏形,凡民间有创制新式农具、水车、织机等“利国便民之器”者,经查验有效,可由官府给予赏赐,并许其在一定年限内“专营”或收取少量“例钱”,以资鼓励。
奏疏中列举了蜀地因推广新式水车、曲辕犁而增粮,因改良织机而增帛,因讲武堂、军器监需大量算学、营造人才而捉襟见肘等实例,论证“实学”与“技艺”于富国强兵之紧要。文辞恳切,数据详实。
然而,奏疏甫一宣读完毕,便如冷水滴入沸油,殿中顿时哗然。
“荒谬!荒谬绝伦!”太常(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周仁,一位年近六旬、皓首穷经的老儒,颤巍巍出列,面红耳赤,仿佛听到了最离经叛道之言,“国学乃庠序之地,养士之所,当明教化,敦人伦,习圣贤之道!岂可沦为匠作作坊,教授奇技淫巧?此非斯文扫地,而是混淆本末,动摇国本!长此以往,士子不读经义,不修德行,竞相钻研机巧之事,与工贾何异?礼乐崩坏,人心不古,皆始于此等邪说!”
“周太常此言差矣!”晁错立刻反驳,他如今已是朝中改革派的急先锋,言辞愈发犀利,“何为奇技淫巧?能增粮食,丰衣帛,利交通,强军备,便是于国于民有大利之‘技’!石渠书院格物院多年所为,蜀地富庶、军器之利,皆赖于此‘技’!圣人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可见制器利民,本合圣道!今设实科,编工典,奖发明,正是‘备物致用’,光大圣人之道,何来‘邪说’?”
“强词夺理!”一位博士官出列,他是齐地大儒,师从伏生,专治《尚书》,“《礼记·王制》有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周公制礼,明令禁绝奇技奇器,防其惑乱人心,奢靡民风!今安汉王所倡,正犯此禁!且技艺之事,乃工匠贱业,岂可登大雅之堂,入国学官序?此乃贵贱不分,尊卑倒置!”
贾谊年轻气盛,忍不住冷笑:“博士好博学!然博士可知,周公所禁,乃惑众奢靡之‘奇’,非利国便民之‘器’!神农制耒耜,黄帝作舟车,奚仲造车,皋陶制律,孰非‘作器’?孰非‘技艺’?若按博士之言,此等先圣,皆该杀了?至于贵贱,高皇帝亦曾提三尺剑取天下,其初岂非布衣?萧何、曹参,皆刀笔吏出身,何以能为相国?天下英才,出于闾巷者多矣!今设实科,正是为寒门才智开一晋升之门,为国家广求实干之才,何错之有?”
“贾谊!你……你辱及先圣!”博士官气得手指发颤。
“好了!”端坐御座的文帝刘恒,见场面越来越乱,沉声喝止。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叔父刘交推动的每一项改革,似乎都会引发这样的激烈争论。盐铁是“与民争利”,医馆是“有辱斯文”,科举是“败坏纲常”,如今这“实学技艺”,又成了“奇技淫巧”、“贵贱不分”。他知道叔父的深意,也认可这些举措的长远益处,可每次面对这些引经据典、以“祖宗成法”、“圣人教诲”为盾牌的老臣,他都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疲惫的阻力。
他看向一直沉默立于文官班首的刘交。刘交神色平静,仿佛殿中的争吵与他无关。直到文帝目光投来,他才缓缓出列。
“陛下,诸公。”刘交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安静的力量,“今日所议,非为辨析经义,亦非争论贵贱。所议者,乃我大汉江山,能否根基永固,百姓能否丰衣足食,边防能否固若金汤之实事。”
他目光扫过周仁、博士官等反对者,语气平和却锐利:“周太常忧心礼乐教化,其心可嘉。然请问太常,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能安心听您讲授《诗》《书》?若边关告急,匈奴叩关,将士手中兵甲不利,可能靠《礼记》退敌?石渠书院设格物院近十年,所出之改良农具、新式织机、水利器械,于蜀地、于关中,增产几何?富民几许?讲武堂、军器监所需之算学、营造人才,若非格物院早年培养,今日可能凭空而得?此乃近在眼前之实利,岂是空谈‘奇技淫巧’四字可以抹杀?”
周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蜀地的变化,他是隐约知道的。军器之利,更是敏感话题,他不敢深论。
刘交继续道:“至于国学设实科,非是取代经义,而是补充。士子通经明义,知治国之道,固然重要。然郡县治理,需收税纳粮,需兴修水利,需营造城防,需管理工匠市廛。若无通晓算学、明辨器物、知晓营造之吏员,如何能理清账目,辨别优劣,督造工程?难道全靠胥吏、工头?彼辈或有一技之长,然多不识大体,不通文墨,易生弊端。设实科,正是要培养既明道理、又通实务的干才!此非贱业,实为吏治之必须!”
他转向那位博士官:“博士熟读经史,当知秦何以强?商鞅变法,重农战,奖耕织,统一度量,此非‘器’与‘技’乎?秦之强弩劲卒,非‘技’乎?然秦何以速亡?仁义不施,严刑峻法,民不堪命。可见,‘道’与‘器’,‘经’与‘技’,本可相辅相成,并行不悖。我大汉取秦之‘器’(制度、技术之长),而去其暴政;用周孔之‘道’(礼乐教化),而济以实用。此方为长治久安之策。若一味空谈道德,鄙薄实务,则国用匮乏,武备不修,一旦有事,纵有满腹经纶,可能当匈奴铁骑否?”
这番话,既有事实,又有历史借鉴,将“器”与“道”的关系提升到治国层面,既未完全否定儒家教化,又强调了实用技术的不可或缺。许多中间派的官员听了,暗暗点头。
“安汉王所言,不无道理。”丞相审食其慢悠悠开口,他老迈,但嗅觉灵敏,看出皇帝态度倾向,且刘交所言确实难以正面驳倒,“然事涉国学,关乎士林风气,不可不慎。老臣以为,或可先于京畿数郡国学试点,增设‘算学’一科,观其成效,再图推广。‘天工阁’收藏典籍,利于技艺传承,倒是可行。至于‘专利司’及赏赐专营……”他沉吟,“恐开与民争利、滋长贪吝之端,需细细斟酌章程。”
这是典型的和稀泥加限制。试点,意味着范围小,易掌控,也易扼杀。对“专利”的担忧,则是触及了更深层的利益神经——若民间工匠真能靠发明获得厚利甚至短期垄断,那些依靠现有技术获取利益的豪强、官营作坊主,岂能乐意?
刘交岂能不知其中关节?他今日提出,本就没指望一帆风顺。能撕开一道口子,将“实学”“技艺”抬到朝堂上正式讨论,并争取到部分实施,已是胜利。
“丞相老成谋国。”刘交对审食其微微颔首,随即对文帝道,“陛下,诸公所虑,臣亦知。然时不我待。边郡需才,军工作坊需才,地方治政需才。臣请,准于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三辅之地,及蜀、南阳、颍川等富庶要郡之郡国学,先行试点增设‘算学科’,遴选博士教授,招收生徒。‘天工阁’立即着手筹建,由将作少府与石渠书院共管。‘专利司’一事,可先拟章程,对确能‘利国便民’之新式农具、水车等,由官府酌情赏赐,暂不轻言‘专营’。如此,既回应实务之需,亦不失稳妥。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既有坚持,也有让步,给了反对者台阶,也明确了近期可操作的目标。刘恒心中稍定,看向众臣:“诸卿以为,安汉王此议如何?”
晁错、贾谊、张苍等自然拥护。周仁等人虽仍面色不豫,但见丞相都已松口,且刘交将范围限于“试点”和“赏赐”,不再坚持“匠作科”和“专营”,反对的力度也弱了下去,最终只是嘟囔几句“有伤风化”、“观其后效”,便不再激烈反对。
“既如此,便依安汉王所奏。着大司农、将作少府、太常(虽反对,但涉及国学,需其配合)会同石渠书院,详定试点章程、天工阁规制、专利赏赐条例,报朕审定后施行。”刘恒一锤定音。
一场朝争,暂告段落。刘交知道,真正的较量,在章程制定,在试点推行,在那些看不见的掣肘与软抵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