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石渠夜话,薪火相传
散朝后,刘交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外的石渠书院。暮色四合,书院内已点亮灯火,学堂中仍有隐约的诵读声传来。他轻车熟路,来到后山卓蓉独居的“兰心小筑”。
小筑依山傍水,清幽简朴。卓蓉正在书房整理白日授课的笔记,见刘交来访,并无意外,只吩咐侍女上茶。
“王爷今日在朝堂上,怕是又费了不少唇舌。”卓蓉将一杯清茶推至刘交面前,她已年过四旬,气质越发沉静温润,眉宇间是经年书卷浸润出的从容智慧。
“惯了。”刘交自嘲一笑,饮了口茶,“意料之中。能争到试点和天工阁,已算不错。专利之事,暂且搁置,来日方长。”
“能于郡国学增设算学科,已是破天荒之举。”卓蓉眼中闪着光,“哪怕只是试点,哪怕只有算学一科,也是开了一扇门。从此,实学技艺,不再只是石渠书院格物院的‘异类’,而是有了朝廷认可的‘名分’。假以时日,风气渐开,再图匠作、营造等其他实科,阻力会小很多。”
“这正是我所望。”刘交点头,“然此门既开,能否走出人才,能否结出果实,关键还在石渠书院,在你卓山长身上。试点郡国的算学博士人选、教材编订、生徒考核标准,皆需书院出力。天工阁的典籍整理、图谱绘制,更需格物院的底子。蓉姐,担子不轻。”
卓蓉微微一笑,笑容中有欣慰,也有坚定:“王爷放心。格物院这些年的积累,正愁无用武之地。教材是现成的,早年培养的弟子,如今不少已可独当一面,派往各郡任教绰绰有余。天工阁更是我多年夙愿。天下技艺,散落民间,或藏于世家,或随匠人故去而湮没,实在可惜。若能系统搜集、整理、研究,去伪存真,融会贯通,其利岂止一时一代?”
她顿了顿,语气转肃:“只是,王爷,今日朝堂之争,可见阻力根源,不仅在利益,更在观念。‘重道轻器’,‘君子不器’,此等思想,浸淫士林数百年,非朝夕可改。即便开了实科,若教授者自身鄙薄其学,或只是照本宣科;若入学者只为谋一吏职,并无钻研热忱;若地方官吏仍视此为末流,不予支持……这实科,恐会流于形式,甚至成为藏污纳垢、安置冗员之所。”
刘交深以为然:“此言切中要害。故试点之地,我选三辅与蜀、南阳、颍川。三辅近天子,易监管,且多有石渠弟子,可作表率。蜀地是根基,风气已开。南阳、颍川富庶,且多豪强,若能在此成功,示范效应最强。至于博士人选,务必严选,宁缺毋滥,首重实学功底与热忱。教材,不仅要教算学,也要融入农工、水利实例,让他们明白学问之用。考核,不唯文章,更重解决实际问题之能。此事,我会让晁错、贾谊从旁盯着,审计署亦可介入监督经费、成效。”
“如此甚好。”卓蓉颔首,随即想起一事,“王爷提及专利赏赐,虽未成,然此念甚佳。我近日翻阅格物院旧档,见有蜀地工匠改进纺车,效力倍增,却因家贫,无力推广,反被大作坊主强夺其法。若有专利之制,赏其才,护其利,何愁民间智慧不涌?”
“是啊,此乃激发民力之关键。然牵涉太广,触动太多,急不得。”刘交叹道,“先以‘赏赐’之名,行鼓励之实。待有成效,风气渐成,再谋制度化不迟。天工阁成立后,可设‘悬赏榜’,公开征集解决某些技术难题(如高效水车、防蛀织法等)之法,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亦为变相之专利激励。”
两人就细节又商讨良久,直到夜深。窗外春虫唧唧,窗内灯火融融。这一刻,他们不是王爷与山长,而是两个怀揣着相似理想、致力于将“经世致用”理念播种于这古老帝国土壤的同行者。
三、市井工坊,新风渐起
数月后,诏令颁行。三辅及蜀郡等试点郡国的官学门口,贴出了增设“算学科”的告示,言明招收“通文墨、性颖悟、有志实务”之子弟,由官府供给廪食,学成经考优异者,可补郡县计史、仓吏、工曹等缺。告示旁,还附有“天工阁”征集天下“工巧典籍、器械图谱、营造法式”的文书,言明献书者,经鉴定确有价值,可得酬谢。
消息在士林中引起的波澜有限,多数正统儒生依旧不屑一顾,视之为“吏胥之学”、“小道未技”。但在市井之间,在那些识得几个字、家道中落的寒门,在略有资产的庶民地主,乃至一些经营工坊的商户家庭中,却激起了不小的反响。
长安西市,紧邻“天工阁”筹建处(暂借少府衙署旁一处官房)的一条小巷里,有一家不大的铁匠铺,兼营一些简单农具修理。铺主姓徐,行三,人称徐三锤,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手艺扎实,尤其擅长打制剪刀、菜刀等小件利器。他有个独子,名徐旷,年方十六,读过几年蒙学,聪明伶俐,常帮父亲记账、画些简单图样。
这日午后,徐三锤一边叮叮当当地锻打一块铁条,一边对蹲在一旁研磨剪刀刃口的儿子嘟囔:“……告示看了?算学科?学成了能当计史、工曹?倒是条路子。比跟着我打铁有出息。就是不知这‘算学’,是不是就是账房先生那套?枯燥得紧。”
徐旷放下手中的活计,眼睛亮晶晶的:“爹,我去看了,也问了那边值守的书吏。不全是记账。说还要学测量、算田亩、计工程,甚至要看懂器械图样!石渠书院编的教材,里头还有好多实际例子,像怎么算水车功率,怎么估粮仓容量,有趣得紧!而且,学成了,真有希望进衙门做事,就算不进,去大商号、大工坊做个管事,也强过咱们这铺子啊!”
徐三锤停下锤子,抹了把汗,看着儿子兴奋的脸。他何尝不想儿子有出息?打铁是实在手艺,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大财,更没什么地位。若真能靠“实学”搏个出身……
“你……真想学?”徐三锤问。
“想!”徐旷重重点头,“爹,您看咱们打把剪刀,要计算铁料、火候、淬火时间,其实也是‘算’,也是‘技’。若能学得更精更深,说不定……说不定我也能像蜀地那些匠人一样,改进工具呢!告示上说,天工阁还悬赏,谁能做出更省力、剪布更快的剪刀,有重赏!”
徐三锤看着儿子眼中少见的光彩,心中一动。他自己就是个匠人,深知手艺的重要,也隐隐觉得,儿子或许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沉吟半晌,他重重拍了下儿子的肩膀:“行!爹支持你!去考!考上了,好好学!咱老徐家,说不定也能出个懂‘大算学’的人才!”
类似的情景,在几个试点郡国悄悄发生。虽然报名者远不如读经科踊跃,但也确实吸引了一批像徐旷这样,家境普通、略有文化、对实际事物感兴趣的年轻人。他们或许将成为第一批由官方体系培养的、兼具文化基础与实用技能的新型吏员或技术人才。
与此同时,“天工阁”征集典籍的文书,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除了各地官府象征性上交的一些陈旧工书,陆续有一些民间匠人、落魄书生,拿着祖传或自己搜集的残卷、图谱,小心翼翼地来到临时衙署。负责初步鉴定的,是石渠书院格物院调来的两名年轻博士。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些送来的东西,有些确是毫无价值的废纸,但也有一些,记录着早已失传的民间巧技、独特的建筑方法、或是对某种自然现象的朴素观测记录。虽粗陋,却闪烁着民间智慧的火花。
一名老木匠送来一本虫蛀鼠咬的簿子,上面有他祖父记录的几十种榫卯结构图,有些连格物院的博士都未曾见过。一名曾在河工上做过小吏的老人,献上一卷自己绘制的、关于黄河某段河道土质与堤防修筑关系的草图与笔记,虽不精确,却饱含经验。他们得到的酬谢或许不多,但那份被“朝廷”重视、自己或祖上心血“可能有用”的认可,让这些平凡匠人激动不已。
当然,反对与抵触从未消失。试点郡国中,有些守旧学官对“算学科”敷衍了事,随便找个人应付;有些地方豪强,对可能威胁其掌控地方事务(如水利、营造)的“新式吏员”心存警惕,暗中阻挠;更有儒生著文讥讽,称“算学兴而道术微,工巧盛而礼义废”,预言国将不国。
但这些,都在刘交、卓蓉、晁错等人的预料与应对之中。他们稳扎稳打,以三辅和蜀郡为重点,树立样板,逐步推进。刘交更指示审计署,暗中关注试点经费使用与成效,随时准备揪出阳奉阴违者。
春风渐暖,草木萌发。“格物致用”的种子,已然借着“算学科”试点与“天工阁”筹建的名义,悄然撒入大汉的土壤。虽然落地之处,多是石砾与荆棘,但毕竟,有了第一缕破土而出的希望。这希望,关乎技术,关乎人才,更关乎一种新的、务实的发展理念,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试图融入这个古老帝国的血脉。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方向,已然指明。暗流依旧在涌动,但水面之上,新帆已悄然张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