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奇异的平静与力量,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与不安。
“陛下,”刘交开口,“匈奴无道,毁我离宫,戮我边民,兵锋直指京畿。此乃国耻,亦是国家存亡之秋。”
他顿了顿,继续道:“和亲馈遗,断不可行。此非退敌,实为资敌,徒令其轻视汉室,日后索取无度。唯有一战。”
“然,此战不同以往。匈奴铁骑,来去如风,聚散无常。我军新经整编,火器初用,诸军协同未熟。若仓促浪战,或分兵把守,正中其下怀。”
他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文帝相接,眼神深邃如古井:“臣,刘交,请命。”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臣请陛下授臣大将军、假黄钺,都督雍、凉、并、朔诸州军事,总领北伐御匈奴之役。许臣节制北军、南军、边郡兵马及讲武堂新训军官、军器监所出之一应军械。并请陛下诏令天下,各郡国谨守城池,输送粮秣,不得有误。”
他一字一句,清晰明确,不是请求,而是陈明方略与条件。他知道,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国家需要明确的统帅、绝对的权威和高效的调动。他也知道,这番话出口,意味着他将再次站到风口浪尖,手握帝国最庞大的武力,去面对最凶恶的敌人,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更微妙的境地。
文帝刘恒看着阶下神色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无边力量与决心的叔父,心中那点挣扎与忌惮,在巨大的现实危机面前,终于被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准奏!”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断。
“即拜安汉王刘交为大将军、假黄钺、都督雍凉并朔诸州军事,总领北伐,一应兵马粮械,皆听调遣!敢有违令、贻误军机者,先斩后奏!”
“陛下圣明!”主战派官员精神大振,齐声高呼。连主和派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有了主心骨。
刘交再次深深一揖:“臣,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驱除胡虏,卫我社稷,以报陛下!”
“大将军需要何时出征?有何需朝廷配合之处,但讲无妨。”文帝问道,语气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军情紧急,臣即刻出宫,点将聚兵。三日后,大军开拔。请陛下即刻下诏,命北地、陇西诸郡坚守待援,迟滞匈奴兵锋。命大农令、少府,全力保障粮草、军械转运。命各关隘,严查细作,凡形迹可疑、传递消息者,立斩!”刘交语速加快,条理分明。
“准!诸卿听令,即按大将军所言,分头办理,不得有误!”文帝环视群臣,厉声道。
“臣等遵旨!”
朝会在一片紧张忙碌的气氛中结束。刘交被皇帝留下,于温室殿中密议良久,详细交代后方安排、朝中需留意之人之事。文帝一一应允,此刻再无保留,只反复叮嘱“叔父务必珍重”、“朕在长安,静候佳音”。
当刘交终于走出未央宫,已是午后。深秋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宫前冰冷的广场上。寒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宋昌、邓宗等心腹将领已得到消息,在宫门外等候,人人甲胄在身,面色肃然。见刘交出来,齐齐抱拳:“大将军!”
刘交目光扫过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沉声道:“回府,点兵,议事。”
安车驶向王府,长安的街市依旧熙攘,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人们交头接耳,神色惶惶,显然甘泉宫遇袭的消息已悄然传开。
车厢内,刘交闭目靠坐。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陇西的风雪,南越的瘴林,未央宫的朝争,石渠书院的灯火,讲武堂的校场,龙渊基地的炉火,中秋夜的明月,钟旦疲惫而疏离的眼神,乌玛信中的字迹,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名叫“冒顿”的孩子……
内忧,外患,家国,天下。所有的线,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北方刮来的血腥寒风,紧紧拧在了一起,系于他一人之身。
此去,非为个人功业,非为君王猜忌。此去,是为这刚刚显露复兴气象的汉家天下,是为那亿万渴望安宁的黎民百姓,是为他半生心血推行的新政不至于夭折,也是为……那些他牵挂和牵挂他的人。
马车在安汉王府门前停下。刘交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疑与感慨尽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与冰封般的冷静。
真正的风浪,已扑面而来。而他,别无选择,唯有迎风,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