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野狐岭,火龙焚天
翌日,汉军拔营,大张旗鼓地向野狐岭方向移动。车阵行进速度“恰好”显得比平日稍慢,辎重队伍偶有“掉队”,斥候的警戒范围也“似乎”有所收缩。种种迹象,被浑邪王派出的精悍游骑一一捕获,迅速回报。
正如刘交所料,骄傲而悍勇的浑邪王,在确认汉军兵力(约五万,其中战兵三万余人)并未占绝对优势,且行军显露“疲态”后,决心不再等待。他要在这片开阔的野狐岭,以匈奴铁骑最擅长的正面冲锋,一举击垮这支装备古怪、行动迟缓的汉军,用一场大胜向单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洗刷甘泉未能竟全功的遗憾。
十月二十八,午时刚过。阴沉的天空下,野狐岭空旷的谷地。汉军车阵已在谷地西侧入口处迅速展开,结成标准的防御圆阵。车墙厚重,枪矛如林,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阵中异常安静,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金属摩擦的细响。
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起初只是隐约的闷雷滚动。渐渐地,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终化为一片吞噬天地的轰鸣!先是稀疏的黑点,然后是汹涌的潮水,最后是铺天盖地的骑海!数以万计的匈奴骑兵,如同席卷大地的乌云,又如同冲破堤坝的怒涛,从丘陵后方漫涌而出,瞬间填满了大半个谷地!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黄尘,仿佛连阴沉的天光都被遮蔽。他们发出野性的嚎叫与呼哨,声浪如山呼海啸,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气势,向着汉军车阵席卷而来!人马皆披皮甲,手中弯刀、长矛、骨朵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寒光,为首者正是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浑邪王。
面对如此恐怖的冲锋威势,车阵后的汉军士卒,纵然历经训练,也难免脸色发白,握紧兵器的手心渗出汗水。许多人心跳如鼓,几乎要窒息。这是直面草原铁骑洪流时最本能的恐惧。
中军望楼上,刘交按剑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飞扬。他面色沉静如古井,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定着冲锋的匈奴骑兵洪流。他在心中默数,计算着距离,观察着骑兵集群的密度与速度。
“八百步……七百步……进入臼炮最大射程!”身旁的传令兵声音紧绷。
“臼炮,目标敌骑前锋集群,三轮急促射,放!”刘交命令,声音平稳,斩钉截铁。
令旗挥动。
“通!通!通!”沉闷如巨兽咳嗽的响声从车阵后方传来。数十个黑点从汉军阵中高高抛起,划着弧线,落入奔腾而来的匈奴骑阵之中!
“轰!轰!轰隆——!!!”
比雷声更沉闷、更恐怖的爆炸在匈奴骑兵群中接连绽放!火光与黑烟腾起,破碎的铁片、碎石、瓷片(“震天雷”内填充物)如同死神的镰刀,向四周疯狂溅射!刹那间,人仰马翻!冲锋的锋锐为之一挫,惨叫声、马嘶声混杂在爆炸的余音中。但冲锋的浪潮实在太急太猛,前排的混乱尚未完全蔓延,后排的骑兵已踏着同袍与战马的尸骸,狂吼着继续前冲!他们以为这不过是汉军威力较大的“石砲”或“霹雳车”。
“五百步!进入‘火龙’最佳射程!”观测手嘶声回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刘交眼睛眯起,寒光爆射:“‘火龙’一队、二队,目标敌骑中军密度最大处,齐射!放!”
更令旗疯狂舞动。
车阵两侧预先设好的发射阵地,突然撤去伪装!三百具形如卧龙、以木架支撑、斜指天空的粗大竹筒(或木筒)赫然显现!每具“筒”后都有两名士卒操作。
“点火!”各队队正嘶吼。
“嗤嗤嗤——!!!”
无数道灼目的尾焰骤然喷发,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三百道拖着长长火尾、形如巨蟒的“火龙”,离地数尺,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数百步外汹涌而来的匈奴骑兵集群,暴射而去!景象壮观而恐怖,仿佛大地自身喷吐出了复仇的火焰!
这正是吕克苦心研制的“火龙出水”——多级火箭的雏形。第一级推进,第二级战斗部内填充火药、铁钉、碎瓷,虽然精度感人,射程也只在三百到五百步之间,但在覆盖齐射时,其视觉与心理的震撼,以及落入密集队形后的杀伤,将是毁灭性的。
匈奴骑兵何曾见过如此景象?那贴着地面急速窜来的、咆哮着火焰的“怪物”,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冲锋的势头瞬间僵滞,无数骑兵惊恐地勒马,试图躲避,但在高速冲锋的集群中,这几乎不可能。
“轰轰轰轰轰——!!!!!”
比方才臼炮齐射猛烈十倍、密集百倍的爆炸,在匈奴骑兵集群的中后部轰然绽放!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闷响,而是连绵不绝、仿佛天崩地裂的恐怖轰鸣!一团团巨大的火球与浓烟接连腾起,迅速连成一片火海与烟墙!炽热的铁片、碎瓷如同暴雨般席卷方圆百步!战马惊疯,四处乱撞,将背上的骑士甩落踩踏。冲锋的匈奴骑阵,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天神巨锤狠狠砸中,从中部开始,彻底崩溃、撕裂!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与武器、旗帜一起被抛上天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压过了一切。
“虎蹲炮,霰弹,目标敌骑前沿三百步,放!”
“通通通……”更密集的、如同敲打铁皮鼓的响声响起,无数霰弹(小铁珠、碎石)形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扫向那些侥幸冲过“火龙”覆盖区、已然失魂落魄的前排匈奴骑兵。
“火铳队,第一列,跪姿,瞄准……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巨响在车阵前响起,白烟弥漫。刚刚从“火龙”与炮击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匈奴骑兵,又迎头撞上了铅弹的死亡之雨!在这个距离上,即便身披皮甲,也难以抵挡火铳的直射。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秆,成片坠马。
“步卒,长枪上前!弓弩手,自由抛射!”
车阵缝隙中,如林的长枪伸出。幸存的匈奴骑兵冲至阵前,面对的是钢铁的丛林和遮天蔽日的箭矢。冲锋的动能已然耗尽,士气彻底崩溃。
“撤退!撤退!!”浑身浴血、头盔都不知道掉在哪里的浑邪王,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发出了凄厉绝望的吼叫。他引以为傲的两万铁骑,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已经损失超过三成,队形彻底散乱,完全失去了战斗意志。
撤退的号角凄厉响起,还活着的匈奴骑兵如蒙大赦,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来路溃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骑兵,两翼出击!追亡逐北,十里即回!”刘交的命令冰冷而果断。
车阵门开,养精蓄锐已久的汉军骑兵,在项姜亲自率领下,如同出闸猛虎,呼啸而出,追杀溃敌,扩大战果。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西边阴山的轮廓之后。野狐岭谷地,已然化作修罗屠场。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在寒风中久久不散。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破损的旗帜、兵器、无主的战马,散布在焦黑弹坑与冻结血泊之间。汉军士卒正在军官指挥下,紧张而有条不紊地救治伤员,收拢战马,清理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收集箭矢和可用的物资。
中军大帐前,刘交登上一处高坡,望着眼前这惨烈而辉煌的战场景象,望着远处隐约传来、渐行渐远的追杀与哀嚎声,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深沉的疲惫与一种冰冷的了然。
火器之威,首战告捷,且是碾压式的大捷。此战消息传开,必将震动草原,震惊长安,也必将彻底改变汉匈之间的战略态势与心理天平。
然而,他抬头,望向北方更深远、更黑暗的苍穹。那里,是军臣单于主力的方向。野狐岭的惊雷与烈火,恐怕会彻底激怒那头年轻的草原狼王,引来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的反扑。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去了,且迈得无比坚实。汉军的新刀,已然见血,其锋锐,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