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雪将至
野狐岭大捷的消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在阴山南北、长城内外激起了截然相反的滔天巨浪。
汉军大营内,自然是士气如虹。那些原本对火器、车阵、新战术将信将疑的边军老卒、关中良家子,亲眼目睹了“火龙焚天”、骑兵溃散的壮观与恐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大将军刘交近乎盲目的崇拜,以及对手中新式武器的巨大信心。士卒们擦拭火铳、保养刀枪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昂然的劲儿,谈论起那日的战况,唾沫横飞,仿佛自己一铳就崩掉了浑邪王的王旗。
然而,中军大帐内的气氛,却与外面的热烈形成微妙反差。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刘交、项姜、周亚夫、公孙贺等高级将领,以及刚刚奉命从陇西、北地率部赶来的李广、程不识等边将,围在地图前,人人面色沉肃。
“浑邪王败退,收拾残部,已向东北遁入狼居胥山深处。其部损失超过万人,伤者无算,短期内已无再战之力。”项姜指着地图,声音冷静,“然我军斥候与……北边来的消息都证实,军臣单于已尽起王庭本部及左贤王、右谷蠡王等部,合计骑兵超过八万,正日夜兼程,越过余吾水,向我军方向压来。其前锋游骑,已出现在百里外的白登山一带。”
“八万……”程不识,这位以防守稳健著称的北地老将,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皆是匈奴最精锐的王庭骑兵,非浑邪王部落兵可比。且军臣新立,正需一场大胜立威。野狐岭之败,恐已彻底激怒这头狼崽子,此番前来,必是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来得正好。”周亚夫目光锐利,他虽出身将门,但对刘交的新战法领悟极快,此刻跃跃欲试,“野狐岭是防守反击,此番我军兵力集结,正可与其堂堂正正一战,毕其功于一役!只是……”他看向地图上标明的己方兵力部署,“我军现有兵力,大将军本部三万,我部两万,李将军、程将军所部边军合计约三万,再加上后续赶到的部分郡国兵,堪堪十万。其中,完全装备新式火铳、受过系统训练的,只有大将军从蜀地、关中带来的四万余人,其余各部,火器配备不足三成,仍以弓弩刀矛为主。”
“不止装备。”李广声如洪钟,这位成名已久的“飞将军”,性情倨傲,但对刘交的野战之能颇为服气,只是对火器仍有些保留,“步卒结阵,弓弩攒射,末将不惧匈奴骑兵。然此番是远离长城,深入漠南,地形开阔,无险可守。我军步卒为主,车阵移动缓慢,若被匈奴骑兵四面合围,或截断粮道,久拖之下,恐生变数。且这火器,看似威猛,然风雨之下,弹药耗尽之后,又当如何?”
这是现实问题。刘交本部是精心打造的新军,但仓促集结的其余汉军,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对新战术的理解,都参差不齐。在远离后勤基地的漠南草原,与机动力占绝对优势的匈奴主力进行战略决战,风险极高。
刘交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标注为“瀚海原”的广阔地带。这里位于阴山以北二百里,是一片巨大的、略有起伏的高原草场,视野相对开阔,但并非一马平川,其间散布着一些低矮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
“军臣想要一场决战,以雪前耻,立其单于之威。我们,也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打断匈奴脊梁,至少保北疆十年太平。”刘交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瀚海原,就是战场。”
他指向地图上几处较高的丘陵:“我军主力八万,携全部车阵、火炮、辎重,前出至原中此地,背靠这片矮丘扎营,结成车城,以逸待劳。示敌以弱,吸引其主力来攻。”
他又指向主阵地侧翼约五里外,一处更加突出、被标注为“马鬃山”的长条形高地:“亚夫、公孙贺,我予你二人两万最精锐骑兵——包括全部已换装马刀、部分配发短火铳的骑卒,以及边军中最善骑射的勇士。秘密移驻马鬃山后,偃旗息鼓,没有我的号炮,绝不可暴露!”
周亚夫与公孙贺对视一眼,精神一振,齐声道:“末将领命!”
“此战关键,在于‘耗’与‘突’。”刘交目光扫过众将,“主力凭借车阵火器,消耗匈奴锐气,挫其锋芒。待其久攻不下,兵力疲惫,或调度出现混乱之际,号炮为令,亚夫、公孙贺率精骑自侧翼高地猛冲其腰肋!主力车阵同时开门,步骑协同反击!李将军、程将军,你二人所部,护卫车阵两翼,尤其注意防范匈奴轻骑迂回骚扰。项姜总领车阵防御,吕克调度所有火器。”
“大将军,”李广仍有疑虑,“若军臣不上当,不全力攻我车阵,或分兵牵制,主力绕击我侧后……”
“那他就不是为雪耻立威而来的军臣了。”刘交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野狐岭之败,匈奴上下皆视我为倚仗‘妖术’取巧。军臣年轻气盛,必欲在正面战场上,以匈奴铁骑堂堂之阵,击破我军,方能挽回颜面,震慑诸部。且我示之以弱,主力龟缩车城,他岂会放过这‘一举歼灭’的天赐良机?至于分兵……在绝对优势的骑兵面前,他或许会派游骑骚扰,但主力,定会扑向我这颗最硬的钉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此战,没有奇谋,唯有硬仗。拼的是我军车阵能否扛住匈奴最猛烈的冲击,拼的是火器在持续作战中的可靠与威力,拼的是侧翼精骑出击的时机与决死冲锋的锐气,更拼的是十万将士,有无在塞外与匈奴主力决战的胆魄与纪律!诸位,可敢与刘某,在这瀚海原上,为大汉,打出一片太平基业?”
帐内短暂寂静,随即,众将轰然应诺:“愿随大将军,死战!”
“好!各自准备,明日拂晓,拔营进军瀚海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