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话语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故臣昧死上奏：恳请陛下，念臣犬马微劳，准臣辞去大将军、假黄钺、都督诸军事等一切军政要职，收回兵符印信。臣愿归就蜀国，闭门思过，读书教子，颐养天年。从此不同政事，唯愿为大汉一太平闲人，日日为陛下、为社稷祈福。伏请陛下恩准！”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窃窃私语，此刻便是真正的哗然！辞官！归隐！颐养天年！在刚刚取得不世之功、声望如日中天之时，主动交出兵权，放弃所有职位，要回蜀地当个闲散王爷？！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古往今来，有几个功臣能在如此巅峰时刻，主动急流勇退？韩信不曾，彭越不曾，英布更不曾！安汉王这是唱的哪一出？是真的大彻大悟，看破权势？还是……以退为进？抑或是，感受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压力？
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敬佩、怀疑、惋惜、甚至幸灾乐祸，齐齐射向刘交，也偷偷瞟向御座上的皇帝。
文帝刘恒，此刻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完全敛去。他怔怔地看着阶下深深躬身的叔父，看着他那斑白的两鬓和挺直的脊梁，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震惊、错愕、不解、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以及更多、更复杂的情绪——怀疑、警惕、甚至一丝被“将了一军”的恼怒——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
他猜到叔父或许会有所表示，或许会低调，但绝没想到，是如此彻底、如此决绝的“裸退”！交出兵权，放弃所有实职，只要一个“蜀王”的空名，回封地养老？这简直是将他刘恒可能会有的猜忌、可能会有的“杯酒释兵权”的戏码，直接摆到了台面上，而且是以一种看似最谦恭、最忠诚、最无可指摘的方式！
是真心？还是试探？抑或是……以完全的退让，来换取绝对的平安，甚至……麻痹自己？
时间仿佛凝滞。只有夜风吹动旌旗和烛火的猎猎、噼啪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良久，文帝才仿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快步走下丹陛，再次亲手扶起刘交。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厚仁孝的面具，甚至眼圈都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叔父！何出此言！何至于此啊！”他紧紧握着刘交的手臂，情真意切，“朕之天下，赖叔父以安。朕冲龄即位，内忧外患，若无叔父披荆斩棘，焉有今日？如今四海初定，正当叔父辅佐朕，共商治国安邦长久之策，开创盛世之时，叔父岂可弃朕而去？不可，万万不可！”
这是第一次“挽留”，姿态做足。
刘交却不为所动，只是摇头，语气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恳求：“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然臣去意已决，实是精力已衰，不堪重任。且陛下天纵英明，朝中贤才济济，晁错、贾谊、周亚夫等，皆栋梁之才，足可辅佐陛下成不世之业。臣一老朽，尸位素餐，反为朝廷之累。恳请陛下成全臣这一点私心，让臣归老林泉，得享几年太平，臣于愿足矣，亦感陛下厚恩于九泉！”
言辞恳切，姿态放到最低。将自己贬为“老朽”、“朝廷之累”，将皇帝和朝中少壮派捧到高处。这番话说出来，连一些原本怀疑刘交以退为进的人，都有些动摇了。
文帝看着刘交坚定而疲惫的眼睛，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拍了拍刘交的手背，语气沉重：“此事……容朕再思。叔父且先归座，今日庆功宴，莫谈此等伤感之事。来，饮酒！”
刘交不再坚持，依言归座。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完全不同。乐声再起，却显得空洞；美酒佳肴，也失了滋味。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石破天惊的一幕，猜测着后续。
宴会接近尾声，文帝似已微醺，再次提及此事，又是一番真情挽留，声泪俱下（有几分真，只有他自己知道）。刘交再次离席陈情，态度依旧坚决。
直到宦官提醒宫门将闭，文帝才仿佛无可奈何地、痛心疾首地，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长长叹息一声，对着满朝文武，沉痛道：“安汉王功在社稷，今执意求去，朕虽万分不舍，然……不能以君臣之义，夺人父子天伦，绝人归乡之念。朕……准奏。”
“哗——”尽管早有预料，当皇帝亲口说出“准奏”二字时，朝堂之上依然是一片低低的惊呼。
“然，”文帝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慷慨，“叔父之功，天地可鉴。今虽归国，礼不可废，恩不可薄。着，加封安汉王食邑五千户，赐蜀锦万匹，黄金千斤，东园秘器（帝王级陪葬品）一副，准其仪仗、车服、府邸，皆依诸侯王最高礼制。蜀国一应赋税，除按制上缴外，余皆归王府用度。另，赐丹书铁券，藏于宗庙，与国同休！”
赏赐之厚，规格之高，几乎到了人臣极致。尤其是“丹书铁券”（免死金牌的雏形，虽此时未必有实物，但象征意义极大）和“与国同休”，更是无上荣宠。
刘交再次出列，撩衣跪倒，以大礼参拜，声音平稳，无悲无喜：“臣，刘交，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刻，君臣名分，权力交割，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以一种极其隆重、又极其微妙的方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