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铜山铸孽,黄门市爵
长安城西,渭水之滨,一片原本属于少府管辖的工坊区,如今已被高大的围墙圈起,墙内终日炉火熊熊,黑烟滚滚,叮当作响之声昼夜不息。这里,是文帝特赐给邓通的“邓氏铸钱工坊”。围墙入口处,不见官署匾额,只悬一块巨大的乌木牌,上书两个鎏金大字——“通宝”,其张扬跋扈,远超寻常官营作坊。
工坊内,热浪灼人。数十座改良过的高炉并排而立,炉口喷吐着暗红的火焰。赤膊的工匠们汗流浃背,将成筐的铜料(其中不少是收缴上来的前代旧钱、民间铜器,甚至包括一些不该熔毁的礼器)投入炉中。融化的铜水被引入一排排陶范,那陶范内刻的,正是新近流行天下的“邓通半两”钱模。
与朝廷官方铸造的、分量足、成色好的“四铢半两”不同,“邓通钱”明显轻薄,色泽发暗,掺入了较多的铅、锡,甚至传言还掺了少许廉价的“连锡”(一种劣质金属)。然而,凭借着皇帝的特许和邓通遍布朝野的关系,这种劣钱却以与官钱“一比一”的比价,强制流通,迅速充斥市面。商贾百姓怨声载道,私下称之为“邓恶钱”、“轻影钱”,但敢怒不敢言。邓通却因此获利巨万,据说其每日所铸之钱,需以牛车装载,其富,真的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
此刻,邓通并未在闷热的工坊内,而是在毗邻的一处奢华别院里。这院子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陈设之豪奢,比许多诸侯王府犹有过之。在温暖如春的花厅内,邓通只着一身轻软的素绸深衣,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眯着眼,听几个心腹管家禀报账目。
“……本月新铸‘通宝’钱,合五铢计,约三百万枚。已通过各郡国盐铁官、市掾,以及与我们合作的商号,发放出去七成,换回官钱、布帛、粮食无算。剩下三成,已按您的吩咐,熔了,掺了料,重铸下一批。”一个精瘦的账房先生拨拉着算盘,声音平稳。
“嗯,做得好。”邓通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拿起一颗冰镇过的葡萄放入口中,“告诉下面的人,手脚干净点,尤其是跟官营作坊、少府那边打交道,该分的红,一个子儿不能少,堵住他们的嘴。还有,那些收了钱,还私下抱怨‘邓钱’太轻的商贾,找个由头,让市吏去查查他们的税,看他们还敢不敢多嘴。”
“是。”账房先生记下。
另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捧着本厚厚的簿子,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邓公,这是这个月各地‘孝敬’的清单,还有求官、求情的名帖和礼单,请您过目。”
邓通接过,随手翻着。那簿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某月某日,河东太守遣使,献玉璧一双,明珠一斛,求其子补某县令缺,附礼金三百斤;某月某日,赵国丞相门客,献骏马十匹,宝剑五柄,东海珊瑚树一座,请托赵国今年上计“优等”;某月某日,齐地大盐商,直接献上金饼千斤,只求邓公“关照”其盐船出入关卡,少些盘剥……林林总总,触目惊心。礼单后面,还附着一些纸条,写着对某某官员的“考评建议”或“弹劾提醒”,显然是邓通安插在各衙门的耳目所报,以此拿捏百官。
“这个河东太守的儿子,听说是个纨绔,斗鸡走马倒是在行。”邓通指着一条记录,嗤笑道,“不过,他爹懂事,给的也不少。罢了,跟吏部那边说一声,安排个离河东远点、事少钱多的县让他去吧,别在眼前惹出大乱子就行。赵国那边……丞相倒是识趣,告诉大农令,赵国的赋税,今年就按‘良’等报吧。至于这齐地盐商……”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胃口不小啊,千斤金……告诉他,盐船我可以打招呼,但每船抽三成利,作为‘护航钱’。答应,就办;不答应,让他试试没有我邓通关照,他的盐能不能出一船!”
“是,小人明白。”管家连连点头,又低声道,“还有……吴国、楚国的使者又递了帖子,想约见邓公,说是……有厚礼奉上,商量江淮盐铁‘分润’之事。”
邓通眼睛一亮,坐直了些:“吴楚之富,天下皆知。他们这是坐不住了。告诉使者,三日后,老地方见。备好‘诚意’,我邓通办事,向来公道。”
管家应下,正要退下,邓通又叫住他:“对了,陛下近来服食李少君进献的丹药,精神短了些,需要上好的山参、灵芝补气。你派人去辽东、巴蜀,重金搜罗,要百年以上的。还有,陛下喜欢收集古玉,听说蜀地安汉王……咳咳,那位老王爷府上,颇有收藏?想办法,透个话过去,看能不能‘匀’几件出来,献给陛下,也是一份孝心嘛。”
管家心领神会,这是借皇帝之名,行索贿之实,甚至隐隐有试探、挑衅那位远在蜀地的安汉王之意。“小人这就去办。”
花厅内重归安静,只剩下角落铜漏滴答。邓通靠在榻上,把玩着一枚刚刚铸好、还带着温热的“邓通半两”,看着钱币上粗糙的轮廓和自己姓氏的铭文,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贪婪与一丝疯狂的笑容。铸钱之权,卖官之利,勾结诸侯,把持朝野……这一切,如同最醇的美酒,让他沉醉,也让他内心的欲望如同这工坊的炉火,越烧越旺。他有时甚至恍惚觉得,这未央宫外的天,仿佛也能用钱买来几分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