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宣室问仙，书生泣血
与邓通别院的奢靡火热相比，未央宫深处的宣室殿，此刻却弥漫着一股病态的阴冷与丹砂燃烧后的奇异香气。
文帝刘恒半躺在御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在宫灯下显得异样潮红，眼窝深陷，但双目却闪烁着一种亢奋的光芒。他刚刚服下术士李少君新进的“五石更生散”，此刻正觉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流遍四肢百骸，仿佛连多年沉疴和政务烦忧都减轻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李少君，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宽大道袍的方士，正垂手侍立榻前，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些“采补天地精华”、“沟通神明”之类玄而又玄的话。邓通在一旁小心伺候着茶水。
“少君之药，果然神妙。”文帝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头脑清明，身体松快，不由赞道，“朕自觉近日精力颇胜往昔，可是仙缘将近？”
李少君微微一笑，故作高深：“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命庇佑。然仙道贵生，无量度人。陛下若能持之以恒，清心寡欲，广积功德，再辅以臣之金丹导引，假以时日，窥得长生之门，亦非不可期也。”
“功德？何谓功德？”文帝忙问。
“功德者，上体天心，下顺民意。陛下减免赋税，赦免囚徒，皆是功德。然，”李少君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陛下可知，天地神明，亦需香火供奉，金身塑像，以显威灵？陛下若能在名山大川，多建宫观，供奉三清，使方士有道场修行，为陛下及万民祈福，此乃大功德，必能上感天心，加速陛下仙缘。”
文帝闻言，若有所思。修建宫观，耗费必然巨大，但若真能助他长生……正在沉吟，忽听殿外宦官禀报：“陛下，太中大夫贾谊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听到“贾谊”二字，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方才因丹药带来的好心情散了大半。邓通察言观色，低声道：“陛下正在静养，不如……”
“宣他进来吧。”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邓通。贾谊毕竟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又是他曾经颇为欣赏的年轻臣子，屡次拒见，面子上也不好看。
片刻，贾谊入内。他比几年前清瘦了许多，青色官袍显得有些空荡，但脊背依旧挺直。进得殿来，浓烈的丹砂香气让他眉头紧皱，再看御榻上皇帝那不正常的脸色和旁边垂手而立的方士、佞臣，心中更是猛地一沉。
他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礼参拜：“臣贾谊，叩见陛下。”
“贾大夫平身。”文帝声音有些飘忽，“有何要事？”
贾谊起身，目光扫过李少君和邓通，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陛下，臣近日翻阅各郡国上计文书，见关东、江淮数郡，去岁以来，流民日增，盗匪渐起。吴楚之地，尤以为甚。细查缘由，乃地方豪强与官吏勾结，兼并土地，赋役不均，加之私钱泛滥，物价腾踊，小民无以为生所致。臣恳请陛下，下诏彻查地方，抑制兼并，整顿钱法，严惩贪墨，安置流民，以防……”
“贾谊！”邓通忽然尖声打断，脸上带着夸张的惊怒，“你此言何意？陛下圣明，四海升平，怎会有流民盗匪？你这是在诋毁陛下治绩，诅咒天下不宁吗？况且钱法乃朝廷大政，陛下自有圣裁，岂容你妄议？”
贾谊看都不看邓通，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文帝：“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有郡国文书为证！流民背井离乡，鬻儿卖女；盗匪啸聚山林，劫掠州县，此乃眼前之祸，非臣危言耸听！陛下若再听信方士妄言，追求虚无缥缈之长生，而置天下生民于不顾，亲小人，远贤臣，则国事日非，祖宗基业危矣！臣泣血上奏，请陛下逐方士，罢金丹，收心神于朝政，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说到动情处，贾谊声音哽咽，眼眶发红。他是真的痛心疾首，眼看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开启“文景之治”的皇帝，一步步沉迷方术，朝政被小人把持，国家隐忧重重，如何不心急如焚？
然而，他这番披肝沥胆的直言，听在刚刚被丹药提振了精神、正做着长生美梦的文帝耳中，却如同最刺耳的噪音，将他从云端拉回泥泞的现实。尤其是“亲小人，远贤臣”一句，更是直接戳中了他的痛处和隐秘的虚荣——他自诩仁君，岂愿被人指责亲近小人？
“够了！”文帝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潮红更甚，眼中却射出怒意，“贾谊！朕念你有才，屡次容你狂言。然你竟敢诽谤朕躬，诅咒朝廷，离间朕与近臣！方士之事，乃朕修身养性，为天下祈福，岂是你能妄加揣测？流民盗匪，乃郡县官吏治理不力，朕自会下诏申饬，何须你在此危言耸听，扰乱朕心！”
他越说越气，丹药带来的那点清明似乎都被怒火烧尽了，只觉得头痛欲裂，心浮气躁：“朕看你是居心叵测！自即日起，免去你太中大夫之职，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诏令，不得入宫！退下！”
“陛下！”贾谊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臣一片赤诚，只为社稷啊！陛下！陛下三思啊！”
“拖出去！”文帝不耐地挥手，背过身去，不愿再看。
两名殿前卫士上前，架起瘫软无力的贾谊，拖出了宣室殿。殿门在贾谊绝望的目光中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一个时代最后清醒的呐喊。
邓通和李少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浮起一丝得意的冷笑。李少君上前，柔声道：“陛下息怒。此等腐儒，不识天机，妄议圣躬，陛下不必与之一般见识。且服一粒‘清心丹’，静养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