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温室阴霾,谗言如潮
数日后,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这里的气氛,比蜀地的秋雨更加粘稠压抑。浓重的药味几乎掩盖了一切,其中又混杂着名贵香料燃烧后残留的甜腻,以及一种病人特有的、衰败的气息。层层纱幔低垂,将御榻围得严严实实,只偶尔传来几声微弱而痛苦的咳嗽。
文帝刘恒,此刻就躺在那张宽大的御榻上。他比遇刺前更加憔悴,脸色是一种灰败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暗色渗出的痕迹。毒箭虽已拔出,但毒性对脏腑的侵蚀和伤口反复的低热,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沉状态,即便清醒,也精神萎靡,目光涣散。
邓通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表面功夫做足),跪在榻前,手里捧着一碗刚刚煎好、冒着热气的汤药,用小银匙舀了,轻轻吹凉,送到皇帝唇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脸上写满了“忧戚”与“忠诚”。
“陛下,该用药了。这是太医令新换的方子,加了高丽参和百年灵芝,最能扶正祛毒,安神补气。”邓通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刻意的哽咽。
文帝勉强咽下一口,眉头因苦涩而紧皱,随即又是一阵低咳。邓通连忙放下药碗,为他轻抚后背,又拿起温热的丝巾,小心擦拭皇帝额角虚弱的冷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的低声禀报:“陛下,蜀郡安汉王六百里加急奏疏到。”
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安汉王……奏疏?呈……呈上来。”
邓通眼中迅速掠过一丝阴霾,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恭顺,从宦官手中接过那封沉重的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小心打开,取出里面那卷雪白的蜀贡绢。他展开,正要像往常一样,先“预览”一遍,再拣些“好听”的读给皇帝听。
然而,目光刚扫过开头几行,邓通的脸色就变了。那字里行间毫不掩饰的犀利批评、直指核心的指控、尤其是对他邓通本人“奸佞”、“卖官鬻爵”、“乱法坏制”的点名道姓,如同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瞬间飙升的怒火与恶毒的嫉恨!
好你个刘交!老匹夫!在蜀地还不安分,竟敢上书如此诋毁于我!还敢指摘陛下,教训朝政!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失了势的闲王罢了!
邓通心中恶念翻涌,脸上却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更加哀戚、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和委屈的模样。他没有立刻读,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榻前,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这……这安汉王的奏疏,奴婢……奴婢不敢读啊!”
文帝本就精神不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虚弱地问:“为何……不敢读?叔父……奏中说了什么?”
“陛下!”邓通以头触地,肩膀耸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安汉王在奏中,将陛下遇刺之事,全然归咎于朝廷,归咎于……归咎于陛下您啊!他说是因为陛下……陛下宽纵诸侯,宠信……宠信近臣,致使朝纲败坏,民怨沸腾,才招来这刺杀之祸!他……他言辞激烈,几近诅咒,还将矛头直指奴婢等人,说奴婢是……是祸国殃民的奸佞!陛下,奴婢伺候陛下,尽心尽力,天地可鉴,岂敢有半点不轨?安汉王这是借题发挥,污蔑陛下近臣,离间陛下君臣,其心……其心叵测啊!这奏疏若传出去,必使朝野震动,百官寒心,更会助长那些对陛下、对朝廷不满的诸侯气焰!奴婢……奴婢实不忍陛下病中,再受此等诛心之言刺激!这奏疏,奴婢恳请陛下,留中不发,不予理会!”
他一边哭诉,一边悄悄抬眼,观察皇帝的反应。只见文帝脸色更加灰败,胸口起伏加剧,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眼中流露出痛苦、迷茫,以及一丝被触及痛处的恼怒。
“他……他真是如此说的?”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指责朕……招致祸患?”
“千真万确!陛下若不信,可……”邓通作势要将奏疏呈上,手却缩了回来,仿佛那绢帛烫手,“只是这言辞实在……实在大逆不道,有损陛下天威,奴婢恐陛下看了,更增郁结,于圣体康复大大不利啊!陛下,您如今龙体欠安,正当静养,何必为这等远藩狂言动气?朝廷自有法度,刺杀一案,周亚夫将军、晁错大夫正在全力查办。安汉王在蜀地,远离中枢,不知详情,妄加揣测,也是有的。陛下万万保重龙体为要啊!”
他巧妙地将刘交的直言,扭曲为“大逆不道”、“诛心之言”、“远藩狂言”,并紧扣皇帝最在意的“身体”和“面子”,成功激起了文帝的病态敏感与抵触情绪。
果然,文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疲惫与逃避:“罢了……罢了……奏疏……留下。你……先退下吧。朕……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