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陛下保重!”邓通心中暗喜,连忙叩头,将那份奏疏悄悄卷起,塞入自己袖中,然后躬身后退。出了温室殿,他脸上的悲戚瞬间化为阴冷,对心腹宦官低声道:“去,告诉申屠丞相,还有我们的人,安汉王刘交上了道折子,满篇胡言,指责朝政,攻讦陛下近臣,简直狂悖至极!让大家心里有个数。还有,那份奏疏的内容,挑些‘劲爆’的,悄悄透露给吴国、楚国在长安的耳目知道。哼,他刘交不是骂诸侯吗?就让诸侯也听听,这位‘忠臣’是怎么给他们上眼药的!”
三、病榻辗转,君心难测
邓通退下后,温室殿内重归死寂。文帝独自躺在层层纱幔之后,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绣满日月星辰的华丽帐顶。邓通的话,像毒蛇一样,在他耳边嘶嘶作响。“招致祸患”、“大逆不道”、“离间君臣”……这些字眼,反复刺痛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不由想起霸陵那一刻,那撕裂空气的锐响,那胸口炸开的剧痛,那迅速蔓延的冰冷与黑暗……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过他。难道……真如叔父所言,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引来这场横祸?是自己过于宽纵,才让诸侯、奸佞、乃至天下百姓,积怨至此,最终爆发?
不,不会的!朕是仁君!朕减免赋税,赦免囚徒,不兴土木,不事征伐……朕一心向道,求取长生,也是为了更好地治理天下,保佑黎民……朕有何错?是那些诸侯贪婪,是那些豪强不法,是那些刁民不知感恩!还有叔父……你已是归养之身,何必再上此等激烈言辞?是觉得朕如今重伤卧床,便可随意教训了吗?还是……你心中仍有不甘,借此奏疏,试探于朕,甚至……蛊惑人心?
猜忌的毒草,一旦有了合适的土壤和阴暗的浇灌,便会疯狂生长。文帝本就因伤势和丹药而心智脆弱,此刻在邓通的挑拨和刘交奏疏本身尖锐内容的刺激下,思绪愈发混乱偏执。他既隐隐觉得刘交所言或许有些道理,那“天下怨气所钟”的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但另一方面,帝王的尊严、对“被指责”的本能反感、以及对刘交那巨大威望和潜在威胁的深深忌惮,又让他抗拒、甚至厌恶这份“忠言”。
两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交战,搅动着伤势,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陛下!”侍奉在帷外的太医和宦官闻声慌忙涌入。
“没事……”文帝无力地摆摆手,喘着气,“那份……蜀郡的奏疏……拿给朕看看。”
宦官看了一眼被邓通“留下”、此刻就放在榻边小几上的绢卷,有些迟疑:“陛下,邓公说……”
“朕……要看!”文帝不知哪来的力气,提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宦官不敢再违逆,小心捧起奏疏,展开,凑到皇帝眼前。
文帝艰难地移动目光,一行行看下去。越看,他的呼吸越重,脸色越是变幻不定。刘交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烧灼着他的眼睛。那些关于诸侯坐大、奸佞当道、吏治腐败、民怨沸腾的指责,条分缕析,证据(至少逻辑上)确凿,让他无法完全驳斥。尤其是提到吴王刘濞、济南王刘辟光的具体不法,以及邓通卖官鬻爵、私铸恶钱的指控,虽然邓通方才极力辩白,但文帝内心深处,又何尝不知几分真假?
当他看到“刺客之箭,非独一人之恨,实乃天下汹汹之怨气所钟”时,心脏猛地一缩,仿佛那毒箭再次射来。当他看到“今日之刺客,焉知非昨日之良民”时,更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刘交提出的建议,严查刺杀背景、削藩、罢奸佞、整吏治、安民生……每一款,都直指时弊,若能实行,或许真能扭转危局。但是……太难了。诸侯会反抗,朝中既得利益者会反扑,天下可能会更乱……而且,执行这些,需要极大的魄力、威望和……权力。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还能做到吗?晁错、周亚夫他们,能行吗?如果……如果让叔父回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不,绝对不行!让刘交回来,重掌大权,那朕这个皇帝,又将置于何地?届时天下只知有安汉王,焉知有朕?他这次上书,或许就是想借此机会,重返中枢!
猜忌,最终压过了那一点点理性的考量和对时局的忧虑。
文帝无力地闭上眼,挥挥手,让宦官将奏疏拿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身体是痛的,心里是乱的,天下是危的,身边……似乎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赖、又能有力挽狂澜之能的人。忠言逆耳,却听着惊心,行之更难;谗言顺耳,却于国无益,徒增烦扰。
“留中……不发。”他最终,喃喃地说出了和邓通希望一样的决定,声音低不可闻,“着御史台、廷尉府,加紧……查办刺案。传诏……各诸侯王、郡守,安心本职,不得……妄动。朝廷……自有法度。”
他还是选择了最省力、也最危险的道路——拖延,回避,维持表面稳定,将难题留给时间,或者……留给可能更坏的未来。至于刘交的奏疏,那些尖锐的指责和沉痛的建议,就这样被搁置在这充满药味的温室殿深处,如同皇帝心中那份挣扎的理智一样,被厚重的纱幔和更厚重的猜忌与无力感,深深掩埋。
然而,奏疏的内容,却已通过邓通等人的“努力”,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滴,虽然被官方压制,但其影响,却开始悄然扩散。长安的暗流,因这封来自蜀地的激烈上书,而变得更加浑浊、汹涌。刘交的“忠言”,未能上达天听、力挽狂澜,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能阻止潭水腐坏,却激起了更大的、预示着不祥的涟漪。风暴,正在无人能够真正掌控的方向,加速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