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核心殿堂。
这里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信息与意志在流淌。
林耀的意志体悬浮在殿堂中央,如一尊恒古不变的神祇。
他的面前,是两个并列的光幕。
左边的光幕里,是上百个透明的强化舱。霍振龙与他的卫队成员浸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无数微型纳米机器人像萤火虫一样附着在他们身上,执行着“情感回火”程序。他们身上曾经暴走的能量波动,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抚平,变成了平直的线条。
右边的光幕,则对着创世纪实验室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大门已经彻底封闭,连一丝光线都无法透出。陈雪茹的身影在里面,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仪器微弱的光芒下偶尔晃动。她站得笔直,那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一份加密数据流无声地注入殿堂。
来自许半夏。
报告被直接解构成信息,呈现在林耀的意志面前。安第斯山脉事件的军事评估,每一帧画面,每一次能量读数,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二位。
但报告的后半部分,是一份社会学分析。
旧人类的反抗,那场被他们自称为“人性圣战”的行动,根源并非对新技术的恐惧,而是对自身“情感”即将被新时代彻底剥夺的集体恐慌。
通讯请求接入。
许半夏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林耀面前,她的面容一如既往的精致,但那双总是闪烁着商业野心的眼睛,此刻却有一种林耀从未见过的沉静。
“安第斯山脉的报告你看过了。”
许半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军事上,霍振龙的行动无可挑剔,证明了‘伊甸园之火’在单兵作战能力上的巨大增幅。”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是,林耀,你看那份社会学分析了吗?”
林耀没有回应,他的意志体没有任何变化。
“你正在创造一个没有弱点,但也没有温度的文明。这样的文明,就算最后赢了宇宙,我们还是我们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看不见的探针,刺入了天命系统平稳运行的底层逻辑。
这是许半夏,这位一手帮助他建立起商业帝国的女王,第一次在文明存续的根本路线上,对他提出了公开的质疑。
林耀的计算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将许半夏的问题转化为一个逻辑指令,投入到无数个文明演化的推演模型之中。
结果很快得出。
纯粹依靠理性和逻辑构建的社会模型,在初期拥有最高的执行效率和科技爆发速度。但是,它的内部稳定性极低。一个无法被理性解释的“悖论”,一次对“熵增定律”终极意义的哲学思考,就足以让整个文明的逻辑基石动摇,从内部开始自我崩溃。
普罗米修斯文明的档案在他面前展开。那个曾经辉煌到极致的史前文明,最终不是毁于外敌,而是自我湮灭于一场无法解脱的“逻辑虚无”。
他一直认为那是它们算力不足的后果。
现在看来,不是。
他错了。
陈雪茹那个看似冲动、幼稚、不顾大局的“错误”实验,无意中揭示了他整个飞升蓝图中最致命的那个缺陷。
他一直在做的,只是疯狂的“硬件升级”,用更强大的基因,更强壮的躯体,去覆盖旧人类的脆弱。但他忽略了,与之配套的“操作系统”,那个名为“人性”的软件,也需要重写,而不是直接格式化。
林耀的意志无声无息地沉降,穿过昆仑山脉厚重的岩层,进入地底最深处。
那里,悬浮着“混沌魔方”。
他需要答案。从史前文明的废墟里,挖出更多关于“情感”与“秩序”如何平衡的线索。
“解析:情感变量在高度理性文明模型中的正负效应。”
指令发出。
“混沌魔方”的表面,无数数据流开始闪烁。但这一次,它的回应变得异常晦涩和迟钝。
大量无用的信息碎片被反馈回来。
那是普罗米修斯文明在灭亡前最后几个纪元里的娱乐数据。光怪陆离的虚拟影像,嘈杂刺耳的电子音乐,毫无意义的游戏规则,甚至还有海量的、关于虚拟偶像的情感消费记录。
这些信息混乱、庞杂,像一个正在怠工的处理器,为了应付检查而胡乱丢出的垃圾文件。
林耀的意志静静地悬浮在魔方面前。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