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绝对的孤寂与冰冷。
一艘侦察舰悬浮于此,它的外形并非任何已知的金属或合金,而是一种固化的黑色光线与能量编织成的纺锤。表面没有舷窗,没有接缝,浑然一体,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
舰船的意志核心,一个被称为“织主”的思维聚合体,正在处理一份刚刚抵达的数据流。
信息来自遥远的太阳系,被量子加密,但对于织主而言,解码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数据流在它的意志中展开,没有图像,没有声音,只有最纯粹的概念。
那是霍振龙从接受强化到情感失控的完整记录。每一个生理指标的变化,每一个神经元的电信号,每一次能量的暴走,都被精确地量化。
“变量:情感。”
“定义:一种基于生物化学反应的、非逻辑性决策驱动程序。”
“评级:高污染性,高传染性,高利用价值的系统漏洞。”
织主的意志化作一道冰冷的信息,瞬间广播至整个侦察舰队频道。
在它们高度逻辑化的文明模型里,这种名为“情感”的东西,是比任何反物质炮弹都更加危险的病毒。
但也正因如此,它也是最完美的武器。
根据这份刚刚到手的“使用说明书”,织主判定,对那个新兴的、散发着“秩序”气息的太阳系文明进行强行物理攻击,效率极为低下。
最好的方式,是从内部,攻破它那道看似坚固的“人性”防火墙。
“指令下达。”
“启动‘模因攻势-七号方案:悲泣诗篇’。”
指令执行。
侦察舰那光滑如镜的纺锤舰首,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里面没有炮口,没有导弹发射架。
一股无形的,以量子纠缠态存在的“信息波”,被释放出来。
它没有质量,没有速度的概念,它只是存在,然后下一瞬间,便抵达了目的地。
地球磁场对它毫无阻碍。它穿透大气层,无视任何物理屏障。
它的目标不是军事基地,不是城市,不是科技设施。
它像一种专门针对灵魂的病毒,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全球的心灵网络。
尤其是那些尚未完成基因优化,精神壁垒最为薄弱的“旧人类”群体。
北美大陆,一座被规划为“旧人类保留区”的灰色城市。
一间压抑的办公室里,一个名叫约翰的白领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报表发呆。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流下了眼泪。
那是一种巨大的,没有源头的悲伤。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家庭,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事情。悲伤本身就是一种实体,从他的胸腔里凭空生长出来,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抽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同事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很快,他们也感受到了什么。
旁边的女同事,看着手机里孩子的照片,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她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恨不得将手机摔碎。
全球,所有“旧人类”的聚居区,类似的场景在同时上演。
南美雨林边缘的村落里,原本和睦的邻里因为一点口角,抄起了砍刀。
欧罗巴的复古小镇里,人们走上街头,眼神中充满了对彼此的猜忌与怀疑,仿佛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
绝望,猜忌,愤怒,偏执。
这些根植于人性深处的负面情绪,被“悲泣诗篇”这个模因精准地捕捉,然后放大了数百倍。
昆仑,天命系统核心监控大厅。
负责监控全球社会稳定模块的操作员,眼睁睁看着整个光幕墙被瞬间涌现的红色警报彻底淹没。
那不是一条条的警报,而是一片片,如同决堤的血海。
代表全球犯罪率,自杀率,群体性械斗事件的指数曲线,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以一种违背所有社会学模型的陡峭角度,垂直向上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