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炤被带进来时，依旧穿着那身残破的羽饰骨片斗篷，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当他看到端坐帐中、虽然脸色仍显苍白但目光清澈沉静的唐紫苏时，麻木的眼中才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有怨恨、有恐惧、有一丝残留的敬畏，更多的则是深不见底的迷茫。
唐紫苏示意李琰和其他人暂时退到帐外等候。帐内只剩下她和巫炤。
“坐。”唐紫苏指了指面前的一个蒲团。
巫炤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你的修为，是我废的。按剑冢之意，本该取你性命。”唐紫苏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是初祖繇，念在同族血脉，为你求情。”
听到“繇”这个名字，巫炤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死死盯着唐紫苏：“你…你真的见到了祖灵？得到了…他的传承？”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
“是。”唐紫苏坦然承认，“我不但见到了初祖残魂，继承了剑阁守护之责，也知晓了部分古蜀往事，包括你们这一支的…偏离。”
“偏离？”巫炤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不服，“我们只是想拿回属于祖先的力量！重现古蜀辉煌！那些温和派，只知道躲在深山里绣花刻石，早已忘了先祖的荣耀！”
“荣耀？”唐紫苏目光转冷，“勾结暗影门这等邪魔外道，行血祭亵渎之举，意图染指被黄帝陛下亲自封印的凶煞龙魂，这就是你所谓的‘荣耀’？你可知道，若非我们及时阻止，一旦那龙魂彻底失控破封，首先遭殃的，就是你口中想要‘重现辉煌’的巴蜀大地，乃至更广袤的区域！届时，生灵涂炭，何来荣耀可言？！”
她的话语并不激烈，却字字如锤，敲在巫炤心上。尤其是提到“凶煞龙魂”、“生灵涂炭”时，巫炤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他们这一支代代相传的使命，确实是“取回圣地力量，光复古蜀”，但对于那“力量”的本质与风险，大祭司或许知晓更多，却未必会完全告诉下面的人，尤其是像巫炤这样被培养为执行者的“勇士”。
“我…我不知道…大祭司只说，那是先祖留下的、足以改变命运的力量…”巫炤颓然低下头，信念动摇带来的痛苦，远比肉体伤痛更甚。
见他有所松动，唐紫苏语气稍缓：“巫炤，初祖传承中记载，古蜀遗民并非只有你们这一支。还有另一支，继承了文明技艺与守护之念，避世而居。你可知道他们在哪里？或者，如何联系？”
巫炤沉默良久，似乎在挣扎。最终，或许是修为被废后心气已失，或许是唐紫苏展现出的“正统”传承身份让他产生了一丝归属感，又或许是单纯想为自己和族人寻找一条可能的出路，他嘶声道：“…他们…据说在岷山深处，一个叫‘雾隐谷’的地方。但具体位置…只有历代大祭司才知道确切路径和开启方法。我们这一支…与他们早已断绝来往数百年。”
岷山，雾隐谷。唐紫苏记下了这个信息。
“关于暗影门，你知道多少？他们为何对剑鞘如此执着？除了你们，他们还联络了谁？”唐紫苏继续问道。
巫炤既然开了口，便不再隐瞒：“暗影门…很早就与我们这一支的历代大祭司有隐秘联系。他们似乎掌握着许多上古秘闻，承诺帮助我们‘取回力量’，条件是…共享剑鞘之秘，并协助他们寻找其他神器。至于他们为何执着…据大祭司偶尔透露，暗影门的终极目的，似乎是集齐四神器，打开‘天门’，迎接某种‘回归’…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此次行动，除了你们和已死的那些人，暗影门在巴蜀乃至中原，是否还有其他布置或合作者？”
“应该…还有。大祭司提过，暗影门在中原朝廷、江湖、乃至西域都有暗线。此次他们派来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精锐。领头的‘寒魄’、‘冥炎’上面，似乎还有更神秘的‘尊使’。另外…”巫炤犹豫了一下，“大祭司好像还提过，暗影门与北方某个胡人大部落的萨满，也有往来…”
胡人部落？萨满？唐紫苏眉头微蹙。暗影门的触角，比她想象的伸得更远。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又问了一些细节，见巫炤确实所知有限（他更多是执行者而非决策者），唐紫苏便让他退下了。并吩咐看守，只要他不乱来，饮食照常，可允许他在限定范围内活动。
审问完巫炤，唐紫苏独自坐在帐中，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消化着得到的信息。
古蜀遗民另一支的线索、暗影门更深层的网络与目的、可能牵扯到的北方胡人势力…还有悬在头顶的“地脉龙魂”隐患。每一件，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李琰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看到唐紫苏蹙眉沉思的样子，他将药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温声道：“先喝药。事情再多，也得一件件来。你如今是剑阁守护者，更是我们的主心骨，但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
唐紫苏抬眼看他，从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支持。心中微暖，接过药碗，轻声道：“我知道。只是…总觉得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再长的路，也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再浓的雾，也有散开的时候。”李琰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龙武卫、锦绣卫，还有青鸾前辈他们，都是你的助力。我们不是一个人。”
唐紫苏点点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值得信赖的伙伴，有需要守护的责任，前路虽难，但并非无路可走。
“李琰，”她放下药碗，眼中恢复了清明与决断，“我的伤势已无大碍，明日开始，可以参与大阵修复的研讨。另外，需要立刻派人，秘密前往岷山，探寻‘雾隐谷’的下落，尝试接触另一支古蜀遗民。还有，暗影门与胡人部落的线索，也要让锦绣卫暗中留意查探…”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一步的行动。李琰仔细听着，不时补充或提出建议。
（第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