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火塘的光映照着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众人凝重无比的脸。短暂的死寂后，枭七第一个行动起来。
“老舟，老鬼，立刻处理尸体，搜身，抹掉所有我们来过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林姑娘，检查唐姑娘状况，我们也需要立刻准备撤离。”
没有时间沉浸在震撼或后怕中。水寇在此地有据点，很可能不止这三个，枪声（尽管是冷兵器交锋）和打斗动静也可能引来附近其他船只或岸上的同伙。多停留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老舟和老鬼强忍着不适和身上的伤痛，迅速动作起来。他们将三具尸体拖到洞内更深处一个天然的石缝凹陷处，用碎石和沙土草草掩盖。又从尸体上搜出一些零散物品：几块成色不一的碎银子、铜钱，几把备用匕首，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气味刺鼻的黑色药粉（可能是毒药或伤药），还有两个粗糙的竹筒水壶和半包烟丝。
最重要的发现，来自那个魁梧头目身上。他怀里贴身藏着一个防水的牛皮小袋，里面除了一些银票和私印，还有一张绘制在较为坚韧的羊皮上的更详细的江图，以及几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纸条。
枭七迅速展开江图。这张图比洞内遗留的那张精细得多，不仅标注了主流、支流、险滩、暗礁、漩涡，还标记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据点、瞭望哨、以及与某些“大人物”交接货物的地点。其中，“鼍龙窝”（就是这个岩洞）被画了一个三角符号，而在下游约十五里处，一个名叫“黑水湾”的河湾旁，标着一个房屋符号，旁边写着“废村·暂避”，还打了个叉，似乎意味着“谨慎”或“有风险”。更上游一些，靠近北岸山麓，有一条细小的支流入口被特别圈出，旁边用红炭笔写了两个小字：“哑河”，后面跟着一个扭曲的、如同漩涡又似鬼脸的符号，以及一个巨大的问号。
“哑河？”老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我好像听老一辈跑船的说起过……说是怒龙江有条小支岔，水流进去就没多大动静了，两岸都是绝壁老林，雾气终年不散，进去的船和人，经常就……没了音讯。都说那河‘哑’，是因为它‘吃’掉了一切声音和活物。”
枭七目光沉凝，又快速翻阅那几张纸条。大多是些货物交接的暗语记录、某日“孝敬”某位巡检的银钱数目，其中一张却提到了别的内容：
“……‘废村’近来不甚安宁，夜有异响，瘴气偶现，上次存放的‘硬货’已转移至‘鼍龙窝’暂存，待风头过后再运往‘哑河口’交货。‘哑河’里接应的人催得紧，但那边近来怪事更多，前日‘水猴子’小队进去探路，折了两个，逃出来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雾里有东西……暂缓。”
纸条上的信息支离破碎，却透露出两个关键地点——“废村”和“哑河”，都透着不寻常，甚至是危险。但对此刻的他们而言，这两个地方，或许也是仅有的、可能摆脱当前绝境的选择。
林雪仔细检查了唐紫苏的状况。或许是岩洞内温暖干燥的环境，又或许是之前那奇异潭水的后续滋养还在起作用，少女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并未因刚才的变故而明显恶化，眉心那点微光顽强地亮着，如同风中之烛，却始终未灭。只是她身体冰凉得可怕，仿佛热量正在从内部一点点流失。
“紫苏需要真正的救治，不能再拖了。”林雪抬头，眼中带着焦急，“我们必须找个能让她安稳下来的地方，或许还需要找到懂医术的人。”
枭七将江图和纸条收起，走到水道边，向外张望。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水寇的船，应该就停在附近隐蔽处。老舟，你和我出去找找。如果能弄到一条完好的船，我们的选择会多很多。”
他看向林雪，将两个选择清晰地摆在她面前：“现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都充满未知和风险。”
“第一条路，去下游十五里外的‘黑水湾废村’。按照水寇的记载，那里曾经可能是个村落，现在废弃，但曾被他们用作临时据点或藏货点。优点是可能找到现成的遮蔽所，甚至遗留的物资，且距离相对较近。缺点是，水寇提及那里‘不甚安宁，夜有异响，瘴气偶现’，很可能有未知的危险盘踞，而且既然曾是水寇据点，他们的同伙也可能前往或查探，有遭遇的风险。”
“第二条路，逆流而上，寻找那条叫‘哑河’的支流入口，转入其中。按照传说和水寇的记录，那里环境极其封闭险恶，迷雾重重，甚至有‘吃人’的怪事发生。优点是极其隐蔽，寻常追兵和水寇恐怕都不敢深入，或许能彻底摆脱眼下的追杀。缺点是，未知风险最大，一旦深入，可能困死其中，且唐姑娘能否承受得住那种环境的颠簸和诡异，是个未知数。”
他顿了顿，看着林雪：“两条路，都可能通向生路，也可能通向死地。你是唐姑娘最亲近的人，剑鞘也与她息息相关。这个选择，很大程度上需要你来定夺。”
压力如山般压向林雪。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唐紫苏，又看看手中看似古朴、却蕴藏着惊天威能的轩辕剑鞘。她该把紫苏带向哪里？是看似稍近、可能有遮蔽但同样危机四伏的废村？还是那传说中吞噬一切的、迷雾笼罩的哑河绝地？
几乎是无意识的，她再次将手轻轻按在轩辕剑鞘上，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剑鞘的“意愿”。
这一次，剑鞘没有传来强烈的震颤或脉动。
但当她心中想着“废村”时，剑鞘传来一种微凉的、沉静的感觉，如同深潭之水，不起波澜。
而当她将意念转向“哑河”时，鞘身却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热，以及一种类似……期待或吸引的微弱悸动？虽然转瞬即逝，却清晰无误！
剑鞘，对“哑河”有反应！而且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感应？
林雪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枭七：“剑鞘……对哑河方向，似乎有微弱的感应。不是警告，更像是……指引？”
枭七瞳孔微缩。轩辕剑鞘的神秘与强大，他已亲眼见识过数次。它的“指引”，虽然未必全是坦途，但往往意味着那里有与其相关的“东西”或“契机”。对于几乎山穷水尽、唐紫苏又命悬一线的他们来说，这或许是最有价值的一条线索。
“决定了？”枭七沉声问。
林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去哑河。我相信剑鞘的感应。而且，那里足够隐蔽，或许能让紫苏暂时摆脱追兵，争取到救治的时间。”
“好。”枭七不再犹豫，“老舟，我们去找船。林姑娘，老鬼，你们尽快整理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尤其是药品、食物、水。准备随时出发。”
枭七和老舟悄无声息地潜入水道外的雨幕中。没过多久，两人便拖回了一条藏在附近芦苇丛中的、约两丈长的狭窄梭形小艇。这条船虽然不大，但完好无损，船上有桨，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防水篷布，刚好能容纳他们五个人（包括昏迷的唐紫苏），虽然会非常拥挤。
众人立刻将搜刮到的有限物资搬上小艇，用找到的绳索固定好。林雪小心翼翼地将唐紫苏抱上船，安置在相对平稳的船中位置，用能找到的最干燥的衣物和那块破旧的防水篷布尽量将她包裹好。
临行前，枭七再次仔细检查了岩洞，尽可能抹去他们停留和打斗的痕迹，尤其是血迹。然后将那几具尸体彻底掩埋进石缝深处。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他们短暂喘息、却又险些成为葬身之地的“鼍龙窝”，众人登上狭窄的小艇。
老舟和枭七各持一桨，老鬼也拿起一支备用的竹篙。林雪守在唐紫苏身边，紧紧抱着轩辕剑鞘。
小艇悄然滑出岩洞，重新没入怒龙江汹涌而冰冷的浊流之中。
雨丝渐歇，但江风依旧凛冽。他们调转船头，开始逆着水流，向着上游，朝着江图上那个标记着“哑河”和巨大问号的、迷雾笼罩的未知支流入口，奋力划去。
前路是吉是凶，无人知晓。
但至少，他们做出了选择，并且依然在一起，为了那一线生机，奋力前行。
（第1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