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的行程，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怒龙江主流的推力仿佛无形的手掌，不断将狭窄的小艇向后推去。枭七、老舟、老鬼三人轮流操桨，拼尽全力，才让船只勉强保持着缓慢的、一寸一寸向上的移动速度。汗水混合着尚未干透的雨水，从他们额角滚落，滴入浑浊的江水中。湿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疲惫感。
林雪一手紧紧扶着昏迷的唐紫苏，防止她在颠簸中滑落，另一只手紧握着轩辕剑鞘。鞘身在进入这片水域后，那种微弱的、指向性的温热感便持续存在着，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指引着方向。这让她在极度的疲惫和担忧中，仍能保有一丝希望。
约莫奋力划行了七八里水路，根据水寇江图的粗略标记，他们应该已经接近了“哑河”支流的入口附近。然而，放眼望去，两岸依旧是陡峭的、被藤蔓和灌木覆盖的崖壁，浑浊的江水奔流不息，并未看到任何明显的支流岔口。
“图会不会错了？或者……入口被水淹了？”老鬼喘着粗气，低声问道。
枭七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右前方一片看似密不透风的崖壁。那里，几株巨大的、根系虬结的古树从岩缝中顽强地探出，垂下浓密的藤蔓和气根，几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帘幕。水流在那里似乎……不是直接撞击，而是形成了一股细微的回旋。
“划过去看看。”枭七低声道。
小艇艰难地靠向那片藤蔓垂帘。离得近了，众人才发现，在藤蔓和垂挂的气根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约两丈宽、高度不足一丈的、极不起眼的幽暗缺口！江水正悄无声息地向内流去，与主流奔腾的咆哮相比，这里的流水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哑河”的入口？如此隐蔽，难怪若非有图或特别留意，根本难以发现。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靠近这缺口，周围的声音仿佛被迅速吸走。怒龙江主流的咆哮声、风声、甚至桨叶划水的声音，都变得沉闷、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的寂静感，开始从缺口内弥漫出来。
轩辕剑鞘在林雪手中的温热感，在靠近缺口时明显增强了一分，指引之意更加明确。
“就是这里了。”枭七深吸一口气，那寂静让他也感到了一丝本能的压抑，“进去之后，加倍小心。”
小艇拨开垂落的藤蔓和气根，缓缓滑入了那幽暗的缺口。
一进入其中，外界的最后一点喧嚣彻底断绝。
世界，瞬间“哑”了。
并非绝对的无声。耳朵里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心跳的沉重鼓点，还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微弱“哗啦”声，但这一切声音都仿佛被拘禁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无法传递出去，也无法接收到外界的任何声响。这是一种剥夺了声音回馈、令人产生耳鸣和空间迷失感的诡异寂静。
河道在这里收窄，两侧是高耸入云的、近乎垂直的黑色绝壁，壁上爬满了厚厚的、不知名的暗绿色苔藓和蕨类植物。光线被高耸的崖壁和上方盘根错节的古树藤蔓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幽暗的光影。河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色泽，流速极其缓慢，平滑如镜，几乎看不到波纹，映照着上方扭曲的枝桠和晦暗的天空，如同一面通往幽冥的镜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陈年腐叶、湿润泥土、苔藓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金属或矿物质的气味。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湿冷的气息穿透湿透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面和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这雾气并非静止，而是极其缓慢地流动、盘旋，带着一种粘滞感，能见度随着深入，正在逐渐降低。
“这就是‘哑河’……”老鬼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到了最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小艇在这片寂静、幽暗、迷雾初现的河道中缓缓前行。船桨划水的声音被放大，又迅速被四周的寂静吞噬，形成一种诡异的回声感。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轩辕剑鞘的温热感持续着，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林雪能感觉到，鞘身似乎还在微微地、有节奏地脉动，与周围这诡异的环境，隐隐产生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共鸣。
前行了约百丈，河道出现了一个平缓的弯折。雾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浓厚，灰白色的雾霭贴着墨绿色的水面流动，几乎淹没了船头。能见度降至不足五丈。
就在这时，林雪忽然感到脊背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是气温的寒冷，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猛地转头，看向左侧雾气笼罩的绝壁方向。
浓雾如纱，遮挡了视线。但她分明感觉到，在那片灰白的深处，在那爬满苔藓的嶙峋岩石和扭曲树根之间，仿佛有一道视线，冰冷、漠然、非人，正静静地落在他们的小艇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怀中的唐紫苏和轩辕剑鞘上！
那视线不含恶意，却也没有任何温度，如同看着几件偶然闯入的死物。
“有东西……在看我们。”林雪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枭七和老舟立刻停桨，短弩和短刀在手，顺着林雪示意的方向望去。然而，除了翻涌的雾气，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老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中的竹篙微微发抖。
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而且，不止一道！似乎有更多的、类似的冰冷视线，从雾气笼罩的绝壁、从幽暗的水面下、甚至从头顶那密不透风的树冠阴影中，悄然投来。
它们只是看着，没有任何动作，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别停，继续划。”枭七压下心中的寒意，低声道，“不要表现出敌意，也不要尝试去寻找它们。就当没感觉到。”
小艇再次开始缓慢前行。划桨的动作变得僵硬，每个人都感觉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