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离开河心孤祠的庇护范围，仿佛从一片宁静的港湾重新驶入了沉默的深海。那笼罩周身的祥和气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哑河固有的、黏稠的寂静与湿冷的寒意。
墨绿色的河水依旧平滑如镜，倒映着两侧几乎要倾轧下来的、布满暗绿苔藓的绝壁。光线被高耸的崖壁和上方盘根错节的植被切割得愈发吝啬，使得前方的河道隐没在一片昏暗之中。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帷幕，在船只周围缓缓流动、聚散，能见度时好时坏，最浓时不足三丈。
轩辕剑鞘被唐紫苏抱在怀中，此刻正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温润的微光，并不强烈，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着小艇以及艇上的众人。在这层微光的笼罩下，虽然仍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被冰冷之物注视的寒意，但比起初入哑河时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强烈恶意，已经减弱了许多，更像是遥远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观察。
“剑鞘的气息，在这里确实有用。”枭七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前方水道和雾气变化，一边低声道。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雾气和深水中的“东西”，似乎对这层微光有所忌惮，或者说，是认可？
唐紫苏靠坐在林雪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她微微闭目，似乎在用心感受着什么。片刻后，她抬起手，指向前方河道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被几块崩塌岩石半掩的岔口，声音虚弱却清晰：“走……左边。感应……在那边。”
她的声音虽轻，在寂静的河道中却异常清晰。那是苏醒后，与剑鞘重新建立深度联系所带来的、对同源力量的模糊指引。这指引时断时续，并不总是明确，需要她集中全部精神去捕捉。
小艇转向，缓缓驶入那条更显狭窄的岔道。岔道内光线更暗，水面上漂浮着更多的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絮状物，散发出一股更浓郁的陈腐气息。
随着深入，哑河的“古意”开始以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呈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纯粹的天然绝壁上，开始零星出现人工雕凿的痕迹。一些被苔藓和藤蔓覆盖大半的、粗犷的阶梯状凹陷，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上延伸，消失在浓雾和植被深处。偶尔能在水边看到半截倒塌的、雕刻着模糊兽形或奇异纹路的石柱，半浸泡在墨绿色的水中，诉说着久远的时光。
“这里……以前有人居住？或者，是某种祭祀场所？”老舟一边划桨，一边惊讶地低语。这些痕迹的古老程度远超想象，风格也与现今南疆或中原的任何建筑迥异。
唐紫苏的目光扫过那些残迹，眼中若有所思。她似乎从剑鞘传递来的、断续而古老的“记忆”中，捕捉到了一些相关的碎片。“古……守卫……或……祭司……居所。”她断断续续地解释，“镇守……此河……深处。”
就在众人为这些发现而心神震动时，前方的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不是自然流动，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雾气深处高速移动带起的扰动！同时，一股阴冷、潮湿、带着腥气的风，猛地从前方扑面而来！
“小心！”枭七厉喝，短弩瞬间抬起。
小艇前方的水面，毫无征兆地隆起！一个巨大的、模糊的暗影破开水面，带起大片水花！那东西似乎有着长条形的躯体，表面覆盖着滑腻的、反着幽光的鳞片，隐约可见类似鳍或肢体的轮廓，但速度太快，加上雾气遮掩，根本看不清全貌！
它并非直接攻击小艇，而是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紧贴着水面，从小艇前方约两丈处横掠而过！带起的剧烈水波让小艇剧烈摇晃，险些倾覆！
在它掠过小艇上空的刹那，众人感觉到了一股冰冷而混乱的精神冲击，如同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直接灌入脑海！老鬼惨叫一声，抱着头蜷缩下去。林雪和枭七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唯有唐紫苏怀中的轩辕剑鞘，在那东西出现的瞬间，光芒骤盛！一道凛冽的、纯白色的光华从鞘口迸发，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无形的屏障，将那股精神冲击大半隔绝在外！同时，剑鞘发出一声短促而威严的低鸣！
那水中的巨大暗影仿佛被这声低鸣和剑鞘光芒刺痛，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接在众人灵魂中响起的痛苦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以更快的速度钻入深水，消失不见。翻涌的水面和雾气渐渐平息。
小艇上，众人惊魂未定。老鬼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刚才那股精神冲击，若非剑鞘抵挡，足以让普通人瞬间疯癫。
“是……是河里的‘东西’？”老舟喘着粗气，握着桨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止一个。”枭七脸色凝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看似恢复平静的水面和雾气，“它们在试探，也在……警告。”他看向唐紫苏怀中的剑鞘，“它们忌惮这个，但也因此被吸引，或者……激怒。”
唐紫苏轻轻抚摸着光芒渐敛的剑鞘，感受着它传来的、一种混合着警惕与深沉悲伤的复杂情绪。她低声道：“它们……曾是……守卫。漫长时光……侵蚀……变异……敌意。”显然，剑鞘传递给她的信息，让她对这些“东西”的来历和状态有了一丝理解。它们或许是上古时期，协助镇守此地的某种生灵或造物，但漫长的岁月和此地特殊的环境（或许还有被镇压之物的侵蚀），让它们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混乱的本能和残存的、对“闯入者”的敌意，哪怕对曾经同源的“信物”（剑鞘）也充满了扭曲的反应。
溯源之路，果然步步杀机。
接下来的行程，众人更加小心。类似的“遭遇”又发生了两次。一次是雾中传来飘忽不定、充满诱惑与恶意的女子歌声，试图引诱他们偏离方向，撞向暗礁，被枭七及时发现，并以剑鞘光芒驱散雾气，显露真实险境。另一次则是水下无声无息蔓延过来的、仿佛活物的浓密水草，试图缠绕船桨和船底，被老舟用短刀奋力斩断，那些水草断裂处竟流出暗红色的、散发腥臭的汁液。
每一次危机，都倚仗着轩辕剑鞘的护持（主要是威慑和精神防护）和众人高度的警惕才得以化解。但频繁的惊吓和精神消耗，让本就虚弱的唐紫苏和伤势初愈的众人疲惫不堪。
而他们所追寻的“源”的感应，在经历了几次危机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强烈。唐紫苏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源”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呼唤，或者说，在有节奏地脉动，与剑鞘，与她体内苏醒的那一丝微薄力量，产生着越来越明显的共鸣。
“快到了……”唐紫苏靠在林雪肩头，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振奋，“感应……很近了。前方……应该有一处……开阔地。”
小艇又拐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狭窄的河道在这里突然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呈不规则圆形的地下湖泊！湖泊的“天空”是高达数十丈、垂落着无数钟乳石的穹顶，一些奇特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或菌类生长在穹顶和四周岩壁上，提供了朦胧而诡秘的光源，足以让人看清湖泊的大致轮廓。
湖泊的水不再是墨绿色，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幽蓝，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一面巨大的、倒扣的黑色镜子，映照着穹顶那些幽幽的磷光，景象既壮丽又令人心悸。
而在湖泊的正中央，一座小岛赫然矗立。
那并非天然岛屿，而是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巨大骸骨和某种黑色晶石堆砌、融合而成的奇异结构，形状嶙峋怪诞，散发着古老、蛮荒而又无比压抑的气息。岛屿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洞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而轩辕剑鞘此刻的脉动，达到了顶峰！它甚至微微震颤着，想要脱离唐紫苏的怀抱，飞向那座骸骨晶石小岛！鞘身光芒流转，与岛屿深处某种存在，产生了强烈的、近乎“渴望”的共鸣！
他们找到了。
那所谓的“源”，就在那座诡异的小岛之中。
然而，看着那平静得诡异的黑色湖面，感受着湖心小岛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和不适的气息，以及剑鞘那近乎失控的“渴望”……所有人都明白，这最后一段路，恐怕才是整个溯源之旅中，最凶险的一段。
平静的湖面下，是否隐藏着终极的守护（或猎杀）者？那骸骨晶石构成的岛屿内部，又到底存在着什么？
他们，真的要登上那座岛吗？
（第1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