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的家在蓼花湾村东头,三间土墙茅顶的老屋,围着一道疏疏落落的竹篱。院子里堆着修补到一半的旧渔网,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河鱼,灶房透出昏黄的灯火和呛人的柴烟,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活人气息的热闹。
“老舟?真是你这老东西!”陈伯是个六十来岁、皮肤黝黑如树皮的干瘦老者,眯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一巴掌拍在老舟肩上,震得自己咳嗽起来,“多少年没来了!这回打哪儿来?”
“南边,送几个朋友去江陵。”老舟简短带过,侧身让出身后众人,“讨扰一宿,可方便?”
“方便!有啥不方便!”陈伯招呼老伴赶紧添柴热饭,目光扫过枭七、老鬼,又在唐紫苏和林雪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玄微的道袍上,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却什么也没问。
跑老了江湖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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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是两张拼起来的旧木板,围坐了八个人,挤得满满当当。饭菜简陋,一盆炖得烂糊的杂鱼,一碟腌菜,一大碗飘着油星的蛋花汤,新蒸的糙米饭热气腾腾。
却是自离开怒龙江以来,众人吃过的最安稳、最踏实的一顿饭。
老鬼闷头扒了三碗饭,被烫得直抽气也不肯停筷。老舟和陈伯喝着浊酒,低声聊着这些年的水路变迁。李家那名家仆伤后体虚,勉强喝了几口汤便去耳房歇了。枭七小口喝着汤,眉头舒展了些许。
唐紫苏坐在靠窗的位置,林雪挨着她。糙米饭有些硬,她慢慢嚼着,听窗外隐约的江涛,听灶房里陈婶刷锅的声响,听老鬼打嗝被老舟骂,听枭七与玄微压低声音讨论明日入城的细节。
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又成了青林村里那个沉默的山野少女。
但指尖触到膝上那粗布包裹的剑鞘时,温热的脉动提醒她——
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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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罢,陈婶收了碗筷,又端上一壶酽酽的老茶。众人移至院中。
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缕暗紫消融在墨蓝里。蓼花湾的夜没有灯火,唯有星子渐次亮起,铺满整片天穹。江风送来芦苇的簌簌声,远处偶尔一两声水鸟梦呓般的低啼。
陈伯知道他们要商议事情,借口喂鸡,拉着老伴避去了屋后。
枭七放下茶碗,率先开口:“明日进城,有三件事要定下来——身份,落脚处,以及如何联络可信任的人。”
“身份好办。”老舟道,“江陵南门外常年有各地来的山客、药贩,我们扮作从苍梧郡收山货的商队,唐姑娘和林姑娘是东家姐妹,玄微道长是请来随行看顾药材的郎中。货嘛……”他看向李家那名家仆。
伤仆连忙道:“船上还有几箱李家备的药材山货,本是给江陵分号的年例,正好合用。回头对好说辞便是。”
枭七点头,又看向玄微。
玄微拂尘搭于臂间,语声平和:“落脚处,贫道知有一处。江陵城南二十里,玉虚观下院‘清微观’,偏僻清净,少有人知。观中主持是贫道师叔,为人端方,可暂作栖身。只是……”他略一停顿,“若贵方尚有不便对外人言之事,贫道师叔亦不会多问。”
这话是说给枭七听的。驿龙卫身份特殊,与江湖道门过从是否妥当,需枭七自己权衡。
枭七沉默片刻,道:“有劳道长引介。暂借两日,寻到稳妥落脚处便搬离。”
玄微颔首,不再多言。
第三件事——联络可信任之人。
枭七的手指在茶碗边缘缓缓摩挲。驿龙卫在江陵有暗桩,但黑石峡伏击来得太蹊跷。若对方当真手眼通天,连驿龙卫内部都不可尽信。
“再给我一夜。”他最终道,“明日进城,我先独自探探。”
无人反驳。这份谨慎,是在场每个人用命换来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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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众人各自歇息。
陈伯腾出了两间小屋,林雪和唐紫苏合住一间。老鬼倒头便鼾声如雷,被老舟踹到墙角仍浑然不觉。
唐紫苏没有睡。
她披衣推门,坐在院角一个废弃的石磨盘上。
星辉如水,倾泻四野。轩辕剑鞘横于膝上,布带已解,古朴的鞘身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她指尖轻轻抚过鞘身,触感冰凉,却隐隐有脉动应和。
黑石峡那一日的共鸣,这四日里反复在她心间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