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日子,是从一只鸡开始的。
那天叶寻走后,林雪蹲在鸡舍前数了半天的鸡,最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对唐紫苏说:“紫苏,我们得记账。”
唐紫苏正靠在竹椅上看那卷翻得发毛的《云游杂记》,闻言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记账?”
“对!”林雪拍拍手上的谷屑,跑进屋去,翻出一本簇新的账本和一截炭笔,“你看啊,咱们现在有三间茅屋、一片竹林、七只鸡、一畦菜地、两床被子、四副碗筷……”
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来劲。
“以后还要添置很多东西。比如我想养两只羊,冬天可以喝羊奶;再挖一口井,就不用每天去溪边挑水了;还有,等开春了,在竹林边上种几棵桃树,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
唐紫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都听你的。”
林雪脸一红,低下头去,在账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行字:
“青石村元年,春。鸡七只,茅屋三间,竹林一片。还有紫苏。”
写完又觉得不对,“还有紫苏”四个字怎么看怎么别扭,想涂掉,又舍不得。最后只好把账本一合,红着脸跑去做饭了。
唐紫苏望着她的背影,笑意更深。
那本账本,后来越记越厚。
鸡从七只变成了二十三只,又变成了十五只(被黄鼠狼叼走了八只),又变成了十九只(新孵了一窝)。羊真的养了两只,后来变成四只,再后来变成一群,漫山遍野地跑,林雪每天追着它们回来,累得直喘气,却笑得很开心。
井挖了。桃树种了。竹林边上还搭了个瓜架,夏天结满了丝瓜和葫芦。
每一笔,林雪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年冬天,唐紫苏翻看那本账本,发现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比别的都轻,像是偷偷写的:
“今天紫苏又对我笑了。这个不算账,但也要记下来。”
唐紫苏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她多喝了一碗林雪炖的鸡汤,说特别好喝。
林雪高兴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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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叶寻的信
叶寻走后第三年,青石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托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带来的,信封皱巴巴的,上面只有四个字:“竹林茅屋”。
林雪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见信如晤。一切安好,勿念。”
没有落款。
但林雪一看那笔迹就认出来了——是叶寻。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些失望地说:“就这一句啊?也不说说他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唐紫苏接过信,看着那行清瘦的字迹,沉默良久。
“他不能说。”她轻声道,“他不在任何地方,又在所有地方。”
林雪听不太懂,但还是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每隔一两年,就会有一封信寄到青石村。
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首诗,有时只是一片干枯的枫叶、一枚光滑的石子、一朵压在纸上的野花。
每一封信,林雪都收着,整整齐齐地摞在一个木匣子里。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货郎进不来,信断了。
林雪每天都去村口张望,盼了整整一个月。
那天晚上,她闷闷不乐地坐在火塘边,唐紫苏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片竹叶,递给她。
“刚才落在门口的。”
林雪接过竹叶,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特别。
唐紫苏指了指叶脉。
林雪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些细细的叶脉,隐隐约约排成了几个字——
“雪大,路封,来年再见。”
她愣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公子也太会藏了吧!”
唐紫苏也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火塘暖融融的。
那片竹叶,后来也被林雪收进了木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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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鬼的酒
老鬼每隔三个月就要来一趟青石村。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
每次来都扛着一坛子酒,是他自己酿的米酒,用南疆的土法子,封在陶坛里埋上半年,挖出来的时候,酒香能飘出三里地。
第一次扛酒来的时候,唐紫苏看着那坛子酒,沉默了很久。
老鬼站在门口,搓着手,有些紧张。
“那个……俺也不知道姑娘爱不爱喝酒。就是……就是想谢谢姑娘。要不是姑娘,俺早就死在鬼见沟了,哪还有今天。”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唐紫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坛酒。
“老鬼哥。”
老鬼一愣。
“以后来,不用带酒。”
老鬼的心往下一沉。
“带你自己来就行。”
老鬼愣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从那以后,他果然每次来都只带自己。酒还是带,但唐紫苏那句话,他记在心里了。
有一次,他喝多了,坐在竹林边上,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的事。
“……那时候俺真是怕啊,怕得要死。那阴窟里的白骨,那船底下的叩击声,那满地的尸骸……俺好几次都想干脆跳下去死了算了,省得拖累你们。”
“可是每次俺想放弃的时候,就看见姑娘你挡在前面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单薄,可就是不肯倒下。俺就想,姑娘都能撑住,俺一个老爷们,怎么能怂?”
他说着说着,靠在竹子上睡着了。
林雪给他盖了条毯子,小声问唐紫苏:“他说的姑娘,是你还是……”
唐紫苏没有回答。
她看着老鬼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想起当年在怒龙江上,这个胆小怕事的老鬼,是怎么鼓起勇气、用那柄生锈的鱼叉掷向水鬼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那些事,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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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枭七的刀
枭七来得少,但每次来,都会带一件东西。
有时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说是给林雪防身用。林雪接过来,转手就用来切菜了,还挺好用。
有时是一包稀罕的茶叶,说是从南边带回来的。唐紫苏泡了一壶,喝了一口,说味道很特别。枭七说,那是从悬崖上采的野茶,一年就那么几两。
有时是一封信,厚厚的一沓,上面盖着驿龙卫的密印。唐紫苏看信的时候,他就在竹林边上坐着,一言不发,像一尊石雕。
有一年秋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把刀。
那把刀很旧了,刀鞘上满是划痕,刀柄上的缠绳换了好几茬,颜色深浅不一。
“老舟的。”他把刀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沉,“他走了。”
唐紫苏沉默。
林雪的眼眶红了。
“走得很安详。”枭七的声音依旧平稳,“在南疆,在一个他守了一辈子的渡口边上。他说,这辈子够了。”
他顿了顿。
“这把刀,他让我带给你们。说,就当是个念想。”
那天晚上,林雪在竹林边上立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把那把刀埋了进去。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老舟自己知道,那是他的刀。
后来,每年秋天,枭七都会来。来了就坐在那把刀的衣冠冢前,喝一壶老鬼带来的酒,坐上一整天,然后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不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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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玄微的棋
玄微来得最规律。
每年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竹林外。
依旧是那身青灰色的道袍,依旧是那把拂尘,依旧是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睛。
他来了,什么也不做,就在竹林边上那棵最大的竹子下面坐着,摆开一副残局,自己跟自己下。
唐紫苏有时会去看,看一会儿,又走了。
林雪看不懂棋,但她喜欢看玄微下棋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他和那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