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三岁生日那天，林雪天没亮就起来了。她在灶房里忙活，和面、打蛋、切葱，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唐紫苏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往锅里倒油，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躲，差点撞到唐紫苏身上。
“这么早？”唐紫苏扶住她。
“不早了。竹生今天来，得给他做碗长寿面。”林雪头也不回，把面条下进锅里，又转身去切葱花。唐紫苏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面条在锅里翻滚，白色的雾气升起来，糊了窗户。
“你说竹生今天会不会叫我？”林雪忽然问。
“会。”
“你怎么知道？”
“他哪次来不叫你？”
林雪笑了，把面条捞出来，浇上卤子，撒上葱花，端着碗往外走。“也是。”
竹生是巳时来的。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到了：“林奶奶！唐奶奶！”林雪迎上去，看见丫丫牵着竹生从竹林里走出来。竹生穿着一身新衣裳，蓝底白花，是他姥姥做的，袖子长了一截，卷起来两道。他跑过来，一头扎进林雪怀里，“林奶奶，我三岁了！”
林雪抱着他，“三岁了，长大了。”竹生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岁。”又伸出四根，“不是四岁。”林雪笑了，“对，三岁。”竹生满意了，从她怀里挣下来，又跑去找唐紫苏。“唐奶奶！”唐紫苏蹲下来，看着他。“我三岁了。”竹生郑重地说。唐紫苏点点头，“三岁了。”竹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给你吃。”唐紫苏接过来，“谢谢。”竹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跑去给林雪。丫丫跟在后面，“你哪来的糖？”竹生头也不回，“阿福给的。”丫丫哼了一声，“他给你糖，你就吃？不怕牙疼？”竹生已经把糖塞进嘴里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不疼。”
丫丫拿他没办法。林雪端出那碗长寿面，放在小桌上。竹生跑过来，爬上椅子，看着那碗面，“好大一碗。”林雪把筷子递给他，“长寿面，得吃完。”竹生点点头，挑起一根面条，吸溜一声，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好吃！”他又挑起一根，吸溜吸溜地吃着，吃得满嘴是汤。丫丫在旁边给他擦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竹生不理她，继续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林奶奶，你吃。”他把碗往林雪面前推了推。林雪摇摇头，“我不吃，你吃。”竹生又推，“你吃一口。”林雪只好弯下腰，吃了一根。竹生高兴了，又把碗拉回去，继续吃。
吃完面，竹生跑去院子里玩了。他蹲在鸡舍前面，看着那几只鸡，看了好一会儿。鸡在刨土，他也刨。鸡啄米，他也捡起一粒沙子往嘴里塞。丫丫看见了，跑过去把他手里的沙子打掉。“这不是米，不能吃！”竹生抬起头，一脸无辜，“鸡吃了。”丫丫又好气又好笑，“鸡是鸡，你是你。鸡能吃，你不能吃。”竹生想了想，好像明白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又跑去追蝴蝶了。
老鬼是下午来的。他扛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竹生看见他，跑过去，“爷爷！”老鬼放下箱子，把他抱起来，“竹生，三岁了。”竹生点点头，“三岁了。”老鬼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拿着，买糖吃。”竹生接过来，捏了捏，塞进口袋里。“谢谢爷爷。”老鬼高兴得合不拢嘴。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小桌椅。桌子是方形的，椅子是矮矮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都磨圆了，怕磕着孩子。竹生爬上去，坐得端端正正的，“这是我的。”老鬼点点头，“你的。”竹生拍了拍桌面，“我以后在这儿吃饭。”林雪在旁边笑，“好，给你留着。”竹生又拍了拍，“我以后在这儿看书。”丫丫笑了，“你认识字吗？”竹生想了想，“不认识。但可以学。”丫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水生一家也来了。小舟已经六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一进院子就找竹生。“竹生！竹生！”竹生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舟哥哥！”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追着鸡，追着蝴蝶，追着落叶。鸡被追得满院子飞，丫丫在后面喊：“别追了！鸡都被你们吓死了！”两个孩子不听，跑得更欢了。
阿莲坐在院子里，看着小舟，忽然说：“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样皮。”水生脸红了，“我小时候哪有这么皮？”阿莲看了他一眼，“你忘了？你小时候追鸡，把鸡追到河里去了。”大家都笑了。水生挠挠头，不说话了。
阿福是傍晚来的。他扛着一袋子米，说是他娘让送的。丫丫接过来，“又送东西，上次送的还没吃完呢。”阿福憨憨地笑着，“慢慢吃。”竹生跑过来，抱住阿福的腿，“爹！”阿福把他抱起来，竹生趴在他肩上，小声说：“爹，我给你留了糖。”阿福愣了一下，“什么糖？”竹生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包，拆开，里面有几文钱。他把钱塞给阿福，“给你买糖吃。”阿福看着那几文钱，又看着竹生，眼眶忽然红了。丫丫在旁边看见了，“怎么了？”阿福摇摇头，“没事。”他把钱塞回竹生手里，“你留着，买糖吃。”竹生不要，“给你。”阿福只好收下，把那几文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晚上，院子里摆了一大桌。老鬼开了酒，给每个人倒上。丫丫也给竹生倒了小半碗，“今天你生日，喝一点。”竹生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大家都笑了。老鬼端着碗站起来，“来，喝一杯。祝竹生平安长大！”大家碰了一下，热热闹闹地喝了。竹生也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回不辣了，还有点甜。他咂咂嘴，又喝了一口。丫丫把碗拿走，“行了，别喝了。”竹生不高兴了，还想喝，被林雪拉过去，“来，吃菜。”竹生被菜吸引了，忘了酒的事。
吃完饭，丫丫抱着竹生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竹生靠在丫丫怀里，看着月亮，“娘，月亮上面有什么？”丫丫想了想，“有嫦娥。”竹生又问：“嫦娥是谁？”丫丫说：“是一个很漂亮的仙女。”竹生想了想，“有林奶奶漂亮吗？”丫丫愣了一下，笑了，“差不多。”竹生又问：“有唐奶奶漂亮吗？”丫丫又笑了，“也差不多。”竹生满意了，又看着月亮，“娘，我以后要上去看看。”丫丫笑了，“好，你上去看看。”竹生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雪走过来，看着竹生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睡了？”丫丫点点头，“睡了。”林雪从丫丫怀里把竹生接过来，“我抱一会儿。”丫丫看着她抱着竹生的样子，忽然说：“林嬸，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林雪愣了一下，“什么今天？”丫丫想了想，“就是……这样的日子。有竹林，有鸡，有酒席，有孩子。”林雪低下头，看着竹生，“没想过。”丫丫看着她，“那你以前想过什么？”林雪想了很久，“想过活着。”丫丫没有说话。林雪笑了，“那时候就想着活着，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没想过别的。”丫丫握住她的手，“现在呢？”林雪看着竹生那张小脸，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现在……想多活几年。”丫丫笑了，“那肯定行。”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丫丫抱着竹生，阿福跟在后面，一家三口慢慢走远了。林雪站在竹林边上，望着他们的背影。竹生趴在丫丫肩上，睡得很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唐紫苏走过来，“走吧，回去。”林雪点点头。两人转身向屋里走去。
林雪坐在炉边，翻着那本账本。唐紫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写什么呢？”
林雪把账本递给她。唐紫苏接过来，看到最新一页——
“竹生三岁了。他会叫人了，叫林奶奶，叫唐奶奶，叫爷爷，叫爹，就是不叫娘。丫丫说他偏心，他说他最想娘。这孩子，嘴甜。老鬼哥给他做了一套小桌椅，他坐在上面不肯下来。他说以后要在这里吃饭，要在这里看书。他还说月亮上面有嫦娥，他要上去看看。这孩子，像丫丫，什么都敢想。”
唐紫苏看了很久，合上账本。林雪看着她，“写得好不好？”唐紫苏点点头，“写得好。”林雪笑了，靠在她肩上。窗外，月亮升到了头顶，竹叶沙沙响。
林雪忽然说：“紫苏，你说竹生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唐紫苏想了想，“像丫丫。”林雪笑了，“那肯定皮。”唐紫苏也笑了，“像阿福也行，老实。”林雪摇摇头，“还是像丫丫好。皮一点，热闹。”唐紫苏看着她，“你不嫌吵？”林雪想了想，“不嫌。”她顿了顿，“以前嫌。现在不嫌了。”
唐紫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雪闭上眼睛。窗外，竹叶还在响，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她在说什么呢？也许在说明天，也许在说以后，也许在说——好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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