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六岁这年春天，老鬼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
树苗是他从镇上买回来的，细细的一根，比竹生高不了多少。竹生蹲在旁边，看着老鬼挖坑、施肥、浇水，忙了一上午。他问：“爷爷，这树什么时候能结果？”老鬼擦了擦汗，“三年。”竹生伸出三根手指，“三年？”老鬼点点头，“三年。”竹生看着那棵小树苗，有点失望。老鬼笑了，“三年快得很。你等着。”
竹生等不了。他每天早上去看，看看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开花。没有。树苗还是那么细，叶子也没多几片。丫丫笑他，“你天天看，它能长快吗？”竹生不理她，继续看。看了一个月，树苗终于冒了新芽。竹生高兴得满院子跑，“发芽了！发芽了！”丫丫也凑过去看，就那么一点点绿，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她看了半天，“还真发芽了。”竹生蹲在旁边，看着那点绿，看了很久。“娘，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丫丫想了想，“明年吧。”竹生点点头，“那我明年再看。”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桃树的叶子多了些，但还是很细，风一吹就弯。竹生怕它被风吹断，找了几根竹竿，绑在树苗两边，撑住。老鬼看见了，笑了。“你还挺会想办法。”竹生拍拍手上的土，“唐奶奶说的，遇事想办法。”老鬼点点头，“你唐奶奶说得对。”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桃树的叶子黄了，落了。竹生把落叶捡起来，堆在树根底下。“唐奶奶说，落叶可以当肥料。”丫丫看着他，“你唐奶奶什么都教你。”竹生理直气壮，“那当然。唐奶奶什么都会。”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桃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筷子。竹生怕它冻着，找了些稻草，缠在树干上。丫丫看见了，“你还会这个？”竹生说：“老爷爷教的。”丫丫知道他说的是刘老头，驿站那个马夫。去年竹生去驿站玩，刘老头教他给马取暖，他就记着了。
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桃树长高了一截，叶子也多了。竹生站在树下，比了比，树已经到他肩膀了。“快了快了。”他自言自语。丫丫在旁边笑，“什么快了？”竹生说：“快开花了。”丫丫看了看那棵树，连花苞都没有。“还早呢。”竹生不听，“快了。”
夏天，桃树终于开了花。只有几朵，粉粉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竹生趴在树下，仰着头，一朵一朵数。“一、二、三、四、五。”五朵。他跑进屋，拉着林雪出来。“林奶奶，你看！桃花！”林雪抬头看了看，那几朵小花在风里轻轻摇。“好看。”竹生又跑去拉唐紫苏。“唐奶奶，你看！”唐紫苏也看了看，点点头。“好看。”竹生站在树下，看了很久。“这是第一朵。以后还会开很多。”丫丫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小时候也这样，为了一片落叶、一朵花高兴半天。现在她儿子也这样。
桃树开花那天晚上，竹生没有回家。他非要住在竹林，说要看桃花。丫丫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留下。林雪给他铺了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一会儿爬起来，跑到窗边往外看。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林奶奶，桃花还在吗？”
“在。”
“我怎么看不见？”
“天黑了，看不见。明天早上再看。”
竹生又爬回床上，躺了一会儿，又问：“唐奶奶，桃花晚上睡觉吗？”
唐紫苏想了想。“睡。”
“那明天早上几点醒？”
“鸡叫的时候。”
竹生不问了，闭上眼睛。第二天鸡还没叫，他就醒了。爬起来跑到窗边往外看，天刚蒙蒙亮，桃树黑乎乎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他等了一会儿，天渐渐亮了。那几朵小花还在，粉粉的，沾着露水，亮晶晶的。他笑了。
秋天，桃树结了几个桃子。不大，青青的，毛茸茸的。竹生天天去看，看着它们慢慢变大，慢慢变红。有一天，丫丫说：“可以吃了。”竹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丫丫笑了，“还没熟透呢。”竹生又咬了一口，这回不酸了，有点甜。他把桃子递给丫丫，“娘，你吃。”丫丫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好吃。”竹生又摘了一个，跑去给林雪。“林奶奶，你吃。”林雪咬了一口，“甜。”竹生又摘了一个，跑去给唐紫苏。“唐奶奶，你吃。”唐紫苏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甜。”竹生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明年会结更多。”丫丫点点头，“对，明年更多。”
竹生六岁这年秋天，开始读书了。先生是镇上的一位老秀才，姓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竹生第一天去学堂，回来的时候一脸不高兴。丫丫问他怎么了，他说：“先生让我背书。”丫丫问：“背什么？”竹生说：“人之初，性本善。”丫丫笑了，“那不是挺简单的？”竹生瞪了她一眼，“你来背。”丫丫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竹生打断她，“好了好了，我会了。”他背了一遍，磕磕巴巴的，但总算背完了。丫丫说：“这不挺好的？”竹生还是不高兴，“先生说要背一百遍。”
那天晚上，竹生趴在桌上背书。林雪在旁边纳鞋底，唐紫苏在看书。竹生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第五十遍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林雪说：“困了就睡。”竹生摇摇头，“不行，还没背完。”他又背了二十遍，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林雪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唐紫苏走过来，看着竹生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他像丫丫。”林雪说。
唐紫苏点点头。“也像你。”
林雪愣了一下。“像我？”
“倔。”
林雪笑了。“也是。”
第二天，竹生又去学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红圈。丫丫问：“这是什么？”竹生说：“先生夸我了。”丫丫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甲”字。“先生说你学得好？”竹生点点头，“先生说，我背得最好。”丫丫笑了，“那你高兴了？”竹生想了想，“还行。”
傍晚，竹生跑到竹林，把那幅字给林雪和唐紫苏看。林雪看了看，“这是什么字？”竹生说：“甲。第一的意思。”林雪笑了，“这么厉害？”竹生点点头，又跑去给唐紫苏看。“唐奶奶，你看。”唐紫苏看了看，“好。”竹生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我要留着。等我长大了，给竹生看。”
丫丫愣了一下。“竹生？”
竹生点点头，“我的儿子。”
丫丫笑了。“你才六岁，就想儿子了？”
竹生理直气壮。“唐奶奶说，凡事要早做准备。”
丫丫看了唐紫苏一眼。唐紫苏低头翻书，好像没听见。丫丫笑了。“你唐奶奶说得对。”
夜里，林雪坐在炉边翻账本。唐紫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林雪把账本递给她。唐紫苏接过来，看到最新一页——
“竹生六岁了。老鬼哥种的桃树开花了，结了果。竹生吃了第一个桃子，说甜。他上学堂了，先生夸他背得好。他说要把那张纸留着，等他儿子长大了看。这孩子，想得真远。”
唐紫苏看了很久，合上账本。林雪看着她。“写得好不好？”唐紫苏点点头。“写得好。”林雪笑了，靠在她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竹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说——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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