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业两日的牌子挂在苏家酒楼紧闭的门板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永宁坊的日常。坊间的议论并未停歇，反而因这反常的静默而愈发甚嚣尘上。
“瞧见没？关门了！肯定是做不出那宴席，躲起来了！”
“我就说嘛，钱府的宴席哪是那么容易接的？那四条要求，分明是刁难人！”
“苏家这次怕是要栽大跟头了，刚起来点势头，唉……”
“活该！一个赘婿，一个女流，也敢揽这瓷器活？”
孙富贵坐在自家羊汤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听着楼下食客的议论，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店门，肥硕的脸上满是得意和阴狠的笑容。他呷了一口温热的酒，对身旁的心腹道：“看到没？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三日后，我看他们拿什么交差！到时候，这永宁坊，还是老子说了算！”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家酒楼名声扫地，彻底关门大吉的场景。
然而，与门外的冷清和嘲讽截然相反，苏家酒楼的后院厨房里，此刻却是一片热火朝天、近乎凝重的忙碌景象。
灶火熊熊，映照着唐咏永汗湿的额头和专注的眼神。那口新打造的铁锅与旧陶瓮并列，各自承担着不同的使命。
苏晓彤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挽起袖子，发髻也有些松散，按照唐咏永的指令，精准地处理着各种辅料，或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某个灶眼的火候。她的动作或许不如唐咏永那般行云流水，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赵嬷和张婶儿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屏息凝神地打着下手，不敢有丝毫差错。
“高汤！”唐咏永低喝一声。
苏晓彤立刻将早已滤清、色如琥珀的上汤舀入一个干净的陶罐中备用。这汤，是昨日用整鸡、猪骨、火腿、干贝文火慢吊了近六个时辰的精华，乃是今日所有菜品的底蕴。
唐咏永要做的第一道菜，是那道被要求“不得是寻常做法”的鱼。
木桶中，一尾一斤半左右的鲜活鲈鱼不安地游动着。唐咏永眼疾手快，用刀背在鱼头后轻轻一拍，鲈鱼顿时停止了挣扎。他去鳞、剖腹、洗净，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他并未像寻常那样将鱼整条蒸煮或煎炸，而是用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贴着鱼骨，小心翼翼地将两片完整的鱼肉片了下来，去皮，只留下洁白细腻的鱼柳。
“这是要做什么？”张婶儿忍不住小声嘀咕。她从未见过如此处理鱼的方法。
唐咏永没有回答。他将片下的鱼柳斜刀切成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鱼片，用少许盐、姜汁、蛋清和一点点淀粉轻轻抓匀上浆。接着，他取来昨日熬制高汤时撇出的、已然凝成冻状的鸡油，切下一小块，放入一个浅口的宽边瓷盘中。
另起一锅，将吊好的上汤烧沸，调入适量盐。同时，在另一个灶眼上，坐上一口盛满清水的锅，待水将沸未沸、冒起细密蟹眼泡时，他将上好浆的鱼片一片片分散着下入水中，用筷子轻轻拨散。鱼片遇热迅速蜷曲、变白，如同朵朵雪白的芙蓉花瓣，不过十数秒，便被迅速捞起，沥干水分。
几乎在鱼片捞起的同时，他将那盘铺着鸡油冻的瓷盘置于蒸屉之上，大火急蒸。待鸡油融化，满盘溢香之时，迅速取出，将汆烫好的洁白鱼片均匀铺在融化的鸡油之上。
最后，将那滚沸的、清澈见底的上汤，小心地从盘边缓缓注入，直至没过鱼片。滚烫的汤汁瞬间激发出鸡油和鱼片的鲜香，热气蒸腾，却不见一丝油花，只见汤清如泉，鱼片似玉，静静地悬浮其中，旁边点缀着两叶嫩绿的豆苗和一丝切得极细的、红艳的火腿丝。
一道“清汤芙蓉鱼片”顷刻而成。不见浓油赤酱，只有极致的清、鲜、嫩、雅。
“这……这鱼是生的？”张婶儿瞪大了眼睛。
苏晓彤也是屏住了呼吸。这道菜，看似简单，实则对火候、刀工、汤品的要求都达到了极致！那鱼片薄可透光，在清汤中舒展开来，真如芙蓉出水，美不胜收。
唐咏永没有停顿，立刻开始准备第二道菜。他取过那肥嫩的母鸡，整只脱骨（这是昨日反复练习的成果），将用酱清、姜葱、黄酒腌制入味的糯米、香菇丁、笋丁、火腿丁混合的馅料填入鸡腹，用竹签封口。然后，他取来采购的新鲜荷叶，用温水泡软，将这只填满馅料的“布袋鸡”仔细包裹起来，再用泡软的草绳捆扎好。
另起一灶，取一个大陶钵，底部铺上姜片、葱段，放入包裹好的荷叶鸡，倒入适量的上汤和黃酒，盖上盖子，用湿布密封缝隙，置于灶上，先旺火烧沸，再转为微火，慢慢煨炖。
“这叫‘荷叶甑香鸡’。”唐咏永简单解释了一句，“借荷叶之清香，文火慢煨，使滋味内外交融。”
接着是第三道菜，也是看似最普通，却最考验巧思的一道。他取来那质地细嫩的豆腐，用特制的圆形模具扣出一个个大小一致、形如满月的豆腐块。在每块豆腐中央，用小巧的汤匙小心翼翼地挖出一个圆洞，但不能挖穿。然后，将昨日准备好的、搅打上劲的猪肉蓉，混合少许荠菜末，仔细地填入那豆腐的圆洞中，使其表面微微隆起，如同怀珠。
平底锅（用旧釜代替）烧热，刷一层薄油，将填好肉馅的豆腐块，有肉馅的一面朝下，轻轻放入，用小火慢煎，直到底面金黄定型，散发出豆香与肉香混合的诱人气息。然后，小心地将它们码入一个砂锅内，加入剩余的上汤、少许酱清，上火慢慢煨煮，让豆腐充分吸收汤汁的鲜美。
“怀珠蕴玉玦。”唐咏永说出了这道菜的名字。豆腐为玉，肉丸为珠，名雅形美。
最后，便是那道压轴的主菜。唐咏永取过那条上等的猪里脊，将其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用刀背细细捶松，再用姜、葱、酱清、黄酒、饴糖及少许他秘密调配的、不含胡香的复合香料粉（主要成分为花椒、肉桂、八角等中式香料）抓匀腌制。
他让苏晓彤生起炭火，架上一个小小的铁架。将腌制好的肉片一片片铺在铁架上，离炭火稍远，利用炭火的余热和烟气，慢慢烘烤。他需要时刻关注火候，不时翻面，刷上少许酱汁和芝麻油，让肉片逐渐变得干香滋润，色泽红亮，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焦香、甜香和复合辛香的独特气息。
这便是他准备的压轴主菜——“炙里脊”。看似返璞归真，实则对原料、腌制、火候要求极高，追求的是肉之本味与烟火气息的完美结合，更能体现“雅致”之外的“功夫”与“诚意”。
当最后一片“炙里脊”烤制完成，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时，厨房里的四个人，都已是汗流浃背，疲惫不堪。
但看着案台上摆放着的四道菜肴——清雅脱俗的“清汤芙蓉鱼片”，荷香四溢的“荷叶甑香鸡”，形意俱佳的“怀珠蕴玉玦”，以及焦香红亮的“炙里脊”——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豪情，冲淡了所有的疲惫。
这四道菜，完全避开了钱福设下的所有限制，甚至远远超出了那四条要求的标准！它们用料精良，做工考究，意境高雅，每一道都堪称艺术品！
苏晓彤的目光从这四道菜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唐咏永那虽然疲惫却目光炯炯的脸上，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他做到了！他真的在不可能中，创造出了可能！
“明日……”苏晓彤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
“明日，”唐咏永接口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峻而自信的弧度，“便是我们苏家酒楼，名动长安之始！”
厨房窗外，夜色已深。但在这小小的厨房里，却仿佛有光芒即将破晓，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