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归元羹的诞生,仿佛给苏家酒楼这艘在风浪中行驶的船,悄悄压上了一块最坚实的镇舱石。唐咏永并未将这道耗费心血、内蕴乾坤的“王牌”立即示人,甚至连赵嬷和张婶儿都只知他又在试验新菜,却不曾亲见真容。只有苏晓彤明白这道羹的分量,她将那个特制的保温食盒,与孟无咎留下的黑色云纹小牌一同,谨慎地收在了酒楼最隐秘、也最安全的地方。
日子在忙碌与潜藏的紧绷中继续流淌。永宁坊深秋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
会员制带来的资金流稳定而充沛,“私厨问诊”维系的关系网络愈发隐秘而坚韧。前堂生意依旧红火,每日的“时令签”总能带来新的惊喜和话题。对面孙家羊汤的门庭愈发冷落,孙富贵自上次被坊正带走后,似乎真的偃旗息鼓了许久,连他手下的泼皮都极少在坊间露面。
然而,唐咏永和苏晓彤都清楚,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玉食典”文若海那边再无声息,反而更让人不安。至于那位“南山散人”孟无咎,更是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再未出现,只留下那枚小牌和一个云雾谷的传说。
这日,一场不期而至的秋雨笼罩了长安。雨丝细密,带着刺骨的寒意,街上行人稀少,连带着酒楼的生意也比往日清淡了几分。
午后,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一位客人却冒着湿冷的天气,踏入了苏家酒楼。
来人是位老者,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面容普通,带着久经风霜的痕迹,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步履微跛。他看起来像个远道而来的行商,或是一个落魄的旅人。身上并无权贵之气,也无文人雅士的从容,只有一股沉沉的暮气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独自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热酒,一碟盐煮豆,便默默对着窗外的雨帘出神。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滴落,他也恍若未觉。
这样寻常的客人,本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但唐咏永从厨房出来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心头却微微一动。
那老者虽极力掩饰,但坐姿依旧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不易改变的挺拔残余。他握着粗陶酒杯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但那茧的位置……不像是干农活或做苦力所致,倒像是长期握着某种特定工具留下的。最让唐咏永在意的,是老者偶尔抬眼看向酒楼内部时,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极其锐利的光,仿佛能瞬间穿透表象,看清许多东西。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行脚老者。
唐咏永不动声色,示意苏晓彤留意。苏晓彤亲自端了一小碟新做的、未列入菜单的“姜糖酥”过去,微笑道:“老丈,天寒雨冷,这是小店赠送的,您尝尝,驱驱寒气。”
老者抬眼看了苏晓彤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多谢小娘子。”他捻起一块姜糖酥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追忆,又似是品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吃完那碟豆子和姜糖酥,喝完壶中酒,付了钱,便起身,依旧微跛着,背着那个青布包袱,慢慢走出了酒楼,消失在渐起的暮色与雨雾中。
“此人有些奇怪。”苏晓彤回到柜台后,低声对唐咏永道,“不像寻常食客。”
唐咏永点了点头:“他手上的茧,像是长期用刀留下的,但不是厨刀或柴刀的握法,更接近……雕刀或者刻刀。”
“匠人?”苏晓彤疑惑。
“或许。”唐咏永眉头微蹙,“但他身上的气息……太沉了。而且,他看这酒楼的眼神……”他摇了摇头,那种感觉难以言传,像是审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两人正低声交谈,李二却从外面急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与神秘,凑到唐咏永耳边,压低声音道:“永哥儿,打听到了!孙富贵那老小子,不是病了,也不是怂了!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好些天,原来是在折腾他那破羊汤的配方!听说花了大价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古方,还偷偷请了个据说很有点本事的老厨子回去!看样子,是想捣鼓出点新花样,跟咱们再较较劲呢!”
孙富贵果然贼心不死!而且这次学乖了,不再用下三滥的手段,转而想在菜品本身上找回场子?
“知道那老厨子的来历吗?”唐咏永问。
李二摇摇头:“不清楚,神神秘秘的,是从西市那边请来的,据说嘴巴很严,手艺是祖传的,尤其擅长处理羊肉和调制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