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字花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唐咏永的掌心,也沉沉地压在他和苏晓彤的心头。
集贤门,毗邻皇城,馆阁林立,公卿云集。一张来自那里、落款疑似皇子花押的请帖,其分量远比曲江文会更加令人心悸。那不是风雅集会上的扬名,而是直接涉入了长安城最高权力与最隐秘的圈子边缘。
“豫……会是那位吗?”苏晓彤声音干涩,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她虽处市井,但也听闻过当今圣上几位成年皇子的名号,魏王李泰(泰与豫意近,且李泰曾遥领相州都督,相州古称殷,亦可称豫,此为小说艺术处理)才名最著,圣眷最隆,却也因其才华与受宠而处于风口浪尖。
“十之八九。”唐咏永合上请帖,那华贵的纸张边缘几乎要割破他的手指。“那老者两次出现,气度非凡,能直达天听,传递这等请帖……他背后的主子,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这是机会,还是……”苏晓彤不敢说下去。
“是机会,也是悬崖。”唐咏永目光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若能得那位贵人青眼,苏家酒楼便等于有了一面足以震慑绝大多数牛鬼蛇神的金字招牌,甚至可能获得难以想象的资源和地位。但同样,一旦踏入那个圈子,便意味着正式站队,卷入党争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想起老者的话——“有人已经替你‘问’了”。显然,他这身“异术”和如今的名声,已经引起了某些顶层人物的兴趣,甚至是……某种需要。这请帖,是招揽,也是试探,更是将他这枚突然出现的“棋子”,摆上棋盘的第一步。
“那……我们去吗?”苏晓彤问,眼中充满了担忧。
唐咏永沉默良久。不去?拂了一位可能权势滔天的皇子的面子,后果不堪设想,之前的努力可能瞬间化为乌有,甚至招来灭顶之灾。去?前路莫测,吉凶难料。
“我们没有选择。”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句话,眼神却愈发锐利,“既然已被推到了这一步,避是避不开了。只能去,而且必须去得漂亮。”
他看向苏晓彤:“帖子邀的是‘品鉴’,而非正式宴席。这意味着对方可能只是想私下见识我的厨艺,未必会公开招揽。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周旋的余地。我们只需展现价值,但不必急于表态。”
“你需要准备什么?”苏晓彤立刻问道,恢复了干练。
“既然是私下品鉴,贵人也未必稀罕山珍海味。”唐咏永沉吟道,“‘万象归元羹’虽成,但此时拿出,为时尚早,也过于刻意。我需要一道……能体现‘心意’与‘时令’,精巧别致,又不落俗套,最好还能隐含些寓意的东西。”
时值深秋,百物渐凋,却又正是某些食材风味最足、最具沉淀感的时节。
唐咏永脑中飞快思索。忽然,他想起前几日去西市补充香料时,曾在一个胡商那里,见到一种来自西域、干燥后状如松塔、香气极其浓郁独特的香料果实,胡商称之为“安息茴香”(即孜然,此时已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但应用不广)。又想到秋日肥美的湖蟹(此时称“螃蟹”或“郭索”),虽不如后世阳澄湖大闸蟹有名,但亦是时令佳品。还有那日见老者时,窗外几近凋零、却仍残留几片金黄残叶的银杏……
一个念头逐渐成形。
“螃蟹,安息茴香,银杏,上等粳米,还有……最好的菊普(菊花与普洱茶此时或有雏形,或可用其他类似花茶与发酵茶代替,此处为艺术加工)。”唐咏永列出清单,“另外,寻一个素雅别致、最好是成套的、带盖的陶盅或瓷盅。”
苏晓彤虽不解其意,但毫不迟疑:“好,我立刻去办,定在明日午前备齐。”
接下来的两日,唐咏永再次将自己关在后院。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试验,所有的准备都在静默中进行。
他先处理螃蟹。选膏肥黄满的活蟹,洗净蒸熟,耐心地将蟹肉、蟹黄一丝丝剔出,蟹壳另用。接着,将上等粳米用小火慢慢炒至微黄,散发出焦香,然后细细研磨成略带颗粒感的米粉。安息茴香则在净锅中微微焙香,同样碾成细末。
银杏去壳取仁,用盐水焯过去除微毒和涩味,再以糖水慢煨,直至晶莹软糯,甜润可口。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他取蟹壳与少许姜片、野葱,熬煮出一锅极其清澈、只取其鲜不含杂质的蟹汤,滤净备用。用这蟹汤,缓缓调入炒香的米粉,掌握着浓稠度,小火慢搅,熬成一锅香气扑鼻、底色金黄的蟹粉米羹基底。
再将剔出的蟹肉、蟹黄,与煨好的银杏、焙香的安息茴香末一起,小心调入羹中,最后点入几滴提鲜的橙汁和少许盐,轻轻推匀。
一锅色泽金黄、间杂着白玉般的蟹肉与银杏、散发着浓郁蟹鲜与独特茴香、口感层次极其丰富的“金秋蟹韵羹”便初步告成。但这还不够。
唐咏永将羹分盛入几个素净带盖的白瓷小盅内,盖上盖子。然后,他取来那特意寻来的菊普茶叶,以八十度的热水快速冲泡出澄澈金黄的茶汤,滤去茶叶。
最后,在苏晓彤诧异的目光中,他用一根极细的竹管,蘸取那清亮的菊普茶汤,如同作画一般,在每一个白瓷盅的盖子上,细细勾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