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保？”李玄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边缘，“在这长安城，若无倚仗，仅凭技艺，如何自保？今日可来一个孙富贵，明日便可来张富贵、李富贵。‘玉食典’不成，或许还有‘金食典’、‘玉馔阁’。唐大家，你的手艺，已经成了怀璧其罪。”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与压力并存的味道：“本王爱才，更欣赏唐大家这份不慕虚荣、潜心技艺的心性。若唐大家愿意，本王可提供一处更清静、更安全的所在，供你潜心研究厨艺。所有食材、器物，乃至失传的古方秘录，只要你想，本王皆可为你寻来。你只需偶尔为本王，或是为本王需要招待的贵客，准备几道像今日这般的佳肴即可。如何？”
条件听起来，比孟无咎的“入南山”更加具体，也更加诱人。几乎是量身定制的“御用厨师”之位，还附带庞大的资源支持。
但唐咏永听出了弦外之音——“为本王需要招待的贵客”。这意味着，他将彻底成为这位“豫王”李玄的私人资产，一个用来结交权贵、展示实力乃至进行某种隐秘交易的工具。从此，他的厨艺将不再属于他自己，更不属于苏家酒楼，而是成为政治博弈中的一环。
这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抬起头，迎向李玄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缓缓道：“殿下厚爱，唐某感激不尽。然，唐某与内子白手起家，酒楼虽小，却是一砖一瓦、一菜一汤亲手挣来。内子为酒楼付出良多，唐某曾许诺与她共同支撑。此间‘本分’，恕唐某……难以从命。”
他再次拒绝了！而且点明了“与内子”的承诺，将私人情感与责任也摆了出来。
花厅内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话语，骤然降温。
李玄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许，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静静地看着唐咏永，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莫测的深沉。旁边的玄衣护卫，手已悄然按在了剑柄之上，一股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唐咏永的肩头。
他知道，自己正在冒险。拒绝一位皇子的招揽，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展现出相当诚意和知晓内情的情况下，后果难料。
许久，李玄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凝滞。
“好，好一个‘重然诺’。”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道，“唐大家夫妇情深，志在市井，本王虽觉可惜，却也敬重。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他站起身，示意唐咏永可以收起食盒。
“今日能品尝到如此佳肴，已是不虚此行。唐大家请回吧。”李玄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仿佛方才的招揽与隐约的威压从未发生。
“多谢殿下款待。”唐咏永心中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放松，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他依言收拾好食盒，躬身行礼。
“对了，”就在唐咏永即将退出花厅时，李玄仿佛想起什么，随口道，“近日长安或许有些不太平，尤其是西市与各坊食肆之间。唐大家酒楼生意兴隆，还需……多加小心。”
这看似随口的提醒，却让唐咏永心头猛地一跳。
他再次躬身：“谢殿下提醒，唐某谨记。”
走出那扇不起眼的侧门，重新踏入秋夜的凉风中，唐咏永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院墙和紧闭的门户，目光沉凝。
李玄最后那句提醒，绝非空穴来风。
“不太平”……是指“玉食典”即将有新的动作？还是孙富贵贼心不死？亦或是……其他因为他连续拒绝招揽而可能引来的麻烦？
月色清冷，街道空旷。
唐咏永提着空了大半的食盒，步履沉稳地向着永宁坊方向走去。
他知道，从今夜起，苏家酒楼和他本人，已经正式进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视野，并且因为他的拒绝，可能已经被打上了某种“不识抬举”或“难以掌控”的标签。
前路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而他，必须尽快回去，与苏晓彤商议，做好应对一切风暴的准备。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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