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拿起银勺,舀起一勺。羹汤入口的瞬间,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的震动。
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极致的顺滑,仿佛无需吞咽,便自动滑入喉中。随之而来的,是无比醇厚的鲜甜,这鲜甜绝非来自任何单一食材,而是十数种精华在文火慢炖中相互激发、融合后产生的、一种圆融饱满的复合滋味。紧接着,能品出一丝党参黄芪的甘,一丝茯苓莲子的清,一丝桂圆红枣的润,一丝山药的绵,一丝薏米的爽……各种食材的本味并未消失,却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没有药石的苦涩,没有荤腥的腻味,只有一种纯粹而强大的、滋养身心的温暖力量,随着羹汤入腹,缓缓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多日来因年老而时常感到的虚乏与口中无味,仿佛被这温润的暖流悄然驱散。
周夫子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久久不语。
唐咏永和苏晓彤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终于,周夫子缓缓睁开眼,眼中竟似有微光闪动。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都仿佛带着满足与慰藉。
“此羹……何名?”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万象归元羹。”唐咏永答道。
“万象归元……好一个万象归元!”周夫子喃喃重复,目光重新落回那盅看似朴素的羹汤上,叹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尝过御宴,品过百家,自诩也算识味之人。然此羹之妙,已非‘美味’二字可以囊括。它……是在‘养人’。调和百味,滋养根本,近乎道矣。”
如此高的评价,出自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老翰林之口,其分量不言而喻。
“唐小友,”周夫子看向唐咏永,眼神变得极其郑重,“老夫今日,承情了。此羹之赐,于老夫而言,不啻久旱甘霖。你有此等巧夺造化之手艺,更难得这份济世仁心(指其‘私厨问诊’),却蛰伏市井,屡遭宵小觊觎,实乃明珠蒙尘。”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老夫虽已致仕,闲散之人,在朝中或许说不上什么话。但在士林清流之中,还有几分薄面。日后若再有无端是非寻衅于你,或需有人代为转圜说道,老夫……或可略尽绵力。”
这已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承诺和支持的信号!虽然不是直接的权力庇护,但周夫子“清流领袖”的名望与遍布朝野的门生故旧,其隐形影响力,有时甚至超过某些实权人物。尤其是在涉及“道理”、“名声”的舆论层面,他的支持至关重要。
唐咏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老翰林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定不负所望,谨守本分。”
周夫子摆摆手,又慢慢将剩下的半盅羹汤仔细吃完,脸上竟泛起些许健康的红润。他并未久留,留下一个装有丰厚“谢仪”的锦囊(被唐咏永再三推辞后,周夫子执意留下,言明是“润笔”或“材料之资”),便在那老仆的搀扶下,依旧低调地乘车离去。
送走周夫子,夜色已浓。
静室内,烛光摇曳。唐咏永与苏晓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一丝振奋。
“万象归元羹”,首战告捷!不仅赢得了周夫子这位重要“盟友”的认可与承诺,更重要的是,证明了这道“王牌”的价值与潜力。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成功的喜悦,李二再次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新的、更加古怪的表情。
“永哥儿,娘子,西市那边……又出怪事了!”李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康拉德又怎么了?”唐咏永心头一紧。
“不是康拉德!”李二摇头,“是……是砸康拉德铺子的那伙人!有人看到,其中两个受伤较重的,昨夜里偷偷摸摸去了西市最里面、靠近金光门的那片荒废的波斯邸旧址!那里早就没人了,鬼知道他们去干什么!而且,今天坊间开始有流言,说康拉德那老胡人,手里有张‘宝贝图纸’,招了祸事……”
波斯邸旧址?宝贝图纸?
唐咏永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的方向发展。
砸店警告是表象,康拉德身上的秘密,或许才是关键?
而流言的突然出现,是有人故意散播,想将水搅得更浑?还是……想借此引出什么?
他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揭开了一个隐藏在长安西市最混乱角落的、更大谜团的冰山一角。
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寒意与长安城永不褪色的阴谋气息。
唐咏永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与苏家酒楼,已然身处这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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