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伤口火辣辣的痛,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神经,提醒着唐咏永方才那场暗巷截杀的凶险与真实。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湿冷的布料往骨头缝里钻。他扯下的外袍袖子勉强遮住了血迹,但苍白的脸色和略显踉跄的步伐,依旧引来了几个路人惊疑的目光。
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去医馆。西市是“潜渊会”的地盘,任何暴露伤情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更致命的追捕。他只能咬牙硬撑,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悍勇之气,专挑人迹罕至的小道,如同受伤的孤狼,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梭迂回。
秋风凛冽,吹在汗湿的额头上,带来刺骨的清醒。疼痛、失血带来的晕眩,与高度警惕下的亢奋奇异交织。唐咏永的脑海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苏家酒楼,回到苏晓彤身边,回到他在这陌生时代唯一可以称之为“家”和“战场”的地方。
身后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暗处的杀机如影随形。他不敢回头,只是将感知提升到极限,捕捉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声响和气息。右手始终紧握着袖中那柄沾了血的柳叶淬金刃,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踏实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永宁坊熟悉的街景终于映入眼帘。坊门在望,门口值守的坊丁正靠在墙边打盹。唐咏永强提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些,低头快步走过。
踏入坊内,熟悉的烟火气与相对安宁的氛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随即,更大的焦虑涌上心头——敌人能在他归途截杀,焉知不会对酒楼下手?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苏家酒楼所在的街巷。
远远地,看到酒楼那熟悉的轮廓,门板紧闭,尚未到开晚市的时候。后院方向,有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唐咏永的心,却并没有放下。他绕到后巷,警觉地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埋伏,才用仅存的力气翻过那堵矮墙,落入自家后院。
脚下一软,他几乎摔倒,连忙扶住井沿。
“谁?!”厨房里传来苏晓彤警惕的、带着颤音的低喝,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苏晓彤端着个木盆走了出来。当她看到扶在井边、脸色惨白、半边衣袖被暗红浸透的唐咏永时,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
“咏永!”她失声惊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湿冷黏腻,“你怎么了?!天啊,这么多血!”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心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没事……皮肉伤……”唐咏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虚弱沙哑,“扶我进去……别声张……”
苏晓彤立刻噤声,用力撑起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他搀扶进厨房旁那间他们偶尔用来休息的小屋。赵嬷和张婶儿闻声赶来,看到唐咏永的样子,也吓得魂飞魄散。
“快!打热水来!干净的布!还有……还有上次周夫子送的伤药!”苏晓彤强压着惊惶,语速极快地吩咐,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而是这个家临危时的主心骨。
赵嬷和张婶儿慌忙去准备。热水很快端来,苏晓彤亲手用剪刀小心剪开被血浸透粘连的衣袖。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暴露出来,血迹已然发黑。
苏晓彤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微微颤抖,但她咬着下唇,用热水浸湿的软布,一点点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动作轻柔,眼神却坚毅无比。
唐咏永疼得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能感觉到苏晓彤指尖的微颤和落在伤口上那混杂着心疼与愤怒的灼热呼吸。
清理完毕,撒上周夫子所赠、据说有奇效的宫廷秘制金疮药粉,再用干净的白布层层裹紧。剧烈的疼痛过后,伤口处传来一丝清凉麻痒的感觉,血似乎渐渐止住了。
处理完伤口,苏晓彤才让赵嬷和张婶儿出去,关紧房门。她坐在床沿,握着唐咏永冰凉的手,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是……是那些人?”她声音哽咽,带着后怕和滔天的怒火。
“嗯。”唐咏永虚弱地点点头,将“锦绣绸缎庄”会面、拒绝招揽、归途截杀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略去了最凶险的细节,但苏晓彤如何听不出其中的九死一生。
“他们……他们怎么敢!”苏晓彤气得浑身发抖,清丽的脸上满是寒霜,“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行此凶残之事!还有没有王法!”
“对他们来说,王法或许只是摆设。”唐咏永喘了口气,眼神冰冷,“赛义德被抓,我拒绝合作,在他们眼中,我便成了必须清除的隐患。今日只是开始。”
苏晓彤沉默,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知道,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用力擦去眼泪,声音变得异常冷静:“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会不会直接对酒楼……”
“很有可能。”唐咏永握紧了她的手,“所以,我们必须立刻准备。”
“怎么准备?”苏晓彤问,“报官?王坊正上次虽偏帮我们,但涉及这等凶徒,恐怕……”
“不能完全指望官府。”唐咏永摇头,“‘潜渊会’势力盘根错节,背景莫测,寻常坊正衙役未必敢管,也未必管得了。我们需要自救。”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苏晓彤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第一,酒楼即刻起暂停营业。对外就说我突发急病,需要静养。将所有现银和贵重物品,分散藏好,或者……找最可靠的地方寄存。赵嬷和张婶儿,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暂时回乡下老家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苏晓彤点头:“赵嬷和张婶儿都是老实人,对我们忠心,我这就去安排,让她们悄悄走。”
“第二,李二。”唐咏永眼神锐利,“让他立刻来见我,不要声张。另外,他找的那两个兄弟王五和侯七,如果伤不重,也一并叫来,我有用。”
“好。”
“第三,你……”唐咏永看向苏晓彤,目光复杂,“你……或许也该暂时离开,去钱员外府上,或者周夫子那里暂住几日……”
“我不走。”苏晓彤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里面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酒楼是我们的,风雨来了,自然要一起扛。你休想把我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