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房间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和一种紧绷的寂静。晨光透过糊纸的窗棂，吝啬地投下几缕苍白的光斑，驱不散室内的阴霾与凝重。
唐咏永的左臂经过苏晓彤再次精细处理，敷上了客栈伙计高价买来的、据说疗效更好的外伤药膏，疼痛稍减，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和阵阵眩晕依旧如影随形。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两簇幽火，冷静地扫视着围坐在床边的几人。
苏晓彤坐在床沿，手里端着半碗温热的粟米粥，用小勺仔细吹凉了，喂到他嘴边。她眼圈红肿，显然一夜未眠，但动作轻柔而稳定，眼神里除了心疼，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支撑。
李二、王五、侯七三人坐在矮凳上，李二胳膊缠着布带，王五侯七脸上带着擦伤，都显得疲惫而惊魂未定，但看向唐咏永的目光，都充满了信任与等待。
“李二哥，车马行打听得如何？”唐咏永咽下一口粥，声音依旧沙哑。
李二立刻挺直腰背，低声道：“打听了几家。有两家大的车马行，发往洛阳的商队倒是常有，但盘查严格，需要路引和保人，我们……不好混进去。倒是在西市最南头，靠近金光门那片窝棚区，有个姓刘的驼帮头子，口碑……不太好，但路子野，只要给足银钱，不问来路，经常夹带些私货或者身份不明的人走货。他手下有支小驼队，三日后要运一批皮货和药材去洛阳。”
“姓刘？驼帮？”唐咏永眉头微蹙，“可靠吗？”
“谈不上可靠，但眼下这种情形，或许只有这种人才敢接我们的活。”李二苦笑，“我托了西市一个老相识去递话，只说有批‘要紧货’和几个人要夹带去洛阳，价钱好说，但要绝对保密，路上不能出岔子。对方回话，要先见一半定金，而且……要看看‘货’。”
“看货？”苏晓彤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
“意思是，要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只是普通行商，有没有惹上太大的麻烦，值不值得他冒险。”唐咏永解释，眼神深邃，“看来，得有人去会会这位刘把头。”
“我去！”李二立刻道。
“不，”唐咏永摇头，“你身上有伤，气色也不对，容易惹人怀疑。而且，你需要留下来，照看晓彤和这里。”他看向王五和侯七，“王五，侯七，你们二人，换上干净衣裳，带上定金，去见那刘把头。记住，我们是江南来的丝绸商人，因为得罪了地头蛇，货被扣了，折了本钱，想去洛阳投奔亲戚，重起炉灶。我……是东家，路上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你们是伙计，说话要硬气些，但也不能太张扬。定金可以多给些，显得我们有底气。关键是，要让他觉得我们只是普通的破落户商人，有点钱，但没背景，麻烦也不至于大到会连累他掉脑袋。”
他细细叮嘱了一番说辞和注意事项。王五和侯七在西市混迹多年，应付这等三教九流的人物倒也有几分心得，仔细记下，重重点头。
“永哥儿放心，我们一定把事办好！”
两人领了银钱，换了身半新的布衣，匆匆去了。
他们走后，房间内气氛更显压抑。等待，总是最煎熬的。
唐咏永闭上眼，脑海中却飞速盘算着。三日后出发，这三天是最大的变数。“潜渊会”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一定在疯狂搜寻。客栈虽然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而且，驼帮这条路，本身就风险极大。那个刘把头，见钱眼开是真，但会不会转头就把他们卖了？路上会不会黑吃黑？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咏永，”苏晓彤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伤……撑得住路上颠簸吗？”
“撑不住也得撑。”唐咏永睁开眼，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却没什么血色的笑容，“留在长安，只有死路一条。出去，才有一线生机。放心，我命硬。”
他顿了顿，又道：“晓彤，到了洛阳，投奔你表舅家，也要万分小心。‘潜渊会’势力未必能立刻延伸到洛阳，但他们有钱，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打听。我们暂时要隐姓埋名，你表舅家那边，也要先试探，不可尽信。”
“我明白。”苏晓彤点头，“表舅多年未联系，人心隔肚皮。我们只说是江南生意失败，去洛阳寻些小买卖做，暂时借住。银钱上，我们尽量不占他们便宜，免得生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极轻的、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李二与王五约定的暗号。
李二立刻起身开门。王五和侯七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夹杂着些许不安。
“怎么样？”唐咏永问。
王五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见着了，那刘把头，是个独眼龙，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好人。在他那破窝棚里见的，周围还有好几个带刀的家伙，眼神凶得很。我们把永哥儿教的话说了，定金也给了，他掂了掂银子，又上下打量我们半天。”
“他怎么说？”李二急问。
“他说，这笔买卖他接了。”侯七接口，声音还有些发紧，“三日后卯时初（早上五点），在金光门外三里处的‘野羊坡’汇合，过时不候。路上一切听他安排，不许多问，不许乱走。到了洛阳，自会放我们离开。但是……”他犹豫了一下，“他提了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路上食宿自理，他的驼队不负责。第二，”王五脸色有些难看，“他说……要看看‘货’是不是真的值这个价。意思是，出发前，他要派人来客栈，‘验看’一下东家和内眷，确认我们不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或者惹了天大的官司，会连累他。”
“验看？”苏晓彤脸色一白。
唐咏永眼神一冷。这刘把头，果然奸猾。既要钱，又怕死。验看是假，摸清底细、评估风险、甚至可能借此再敲一笔是真。
“答应他。”唐咏永略一沉吟，果断道，“告诉他，东家染病，不便移动，可让他派一个可靠的人，明日午时，来客栈‘探病’。只见一面，不许靠近，不许多问。银钱……可以再加一成，作为‘辛苦费’。”
欲擒故纵，既要显得有底气（不加钱），又要给予足够利益（加钱），还要保持神秘和距离（只见一面，不许靠近）。这是谈判，也是心理博弈。
王五和侯七对视一眼，有些为难：“还要再去？那刘把头看样子不太好说话……”
“他既然接了定金，就说明动心了。”唐咏永冷静分析，“多加一成钱，是堵他的嘴，也是安他的心。你们再去一趟，态度要不卑不亢，就说东家说了，若是信不过，买卖作罢，定金退还一半（故意说退一半，显得有底气），我们另寻他路。他舍不得到嘴的肥肉，多半会答应。”
王五侯七将信将疑，但见唐咏永如此笃定，只好硬着头皮，又揣了些银子，再次去了。
这一次，他们回来得更快，脸上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永哥儿，神了！”王五一进门就低声道，“我们照你的话说了，那刘把头独眼瞪了半天，最后还是咧着嘴答应了！说明日午时，让他手下一个管账的先生过来‘探病’，只看一眼，绝不多事。还让我们准备好，三日后准时到野羊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