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掩护,也是吞噬。唐咏永如同游荡在长安城庞大躯体阴影里的孤魂,凭借着对西市地形的熟悉和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强忍着左臂伤口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剧痛与失血后的阵阵眩晕,跌跌撞撞地穿行在迷宫般的街巷。
血迹在奔跑中再次渗出,在深色旧衣上洇开新的暗红。每一次落脚,都仿佛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身后那场小院的血战与尸骸,如同烧红的烙铁,催促着他远离。
当他终于看到“悦来客栈”那盏在寒风中摇曳的昏黄灯笼时,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虚弱。他几乎是撞开了客栈虚掩的后门,顺着李二留下的暗记,摸到了二楼最角落一间客房门前。
急促而低沉的叩门声响起。
门立刻被拉开一条缝,李二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他,顿时又惊又喜,连忙将他搀扶进去。
屋内,油灯如豆。苏晓彤正焦急地踱步,见到他满身血污、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冲上前扶住他另一边。“快!扶他坐下!药!热水!”
王五和侯七也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和干净布巾,还有从酒楼带出来的、所剩不多的金疮药。
唐咏永瘫坐在简陋的木床上,任由苏晓彤颤抖着手为他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伤口比之前更加狰狞,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失血量显然远超预估。苏晓彤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在他伤口上,动作却异常稳定利落。
李二在一旁,低声快速汇报:“永哥儿,我们过来时很小心,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跟踪。这客栈老板贪财,给了足额银钱,答应不问不管。暂时应该安全。”
唐咏永虚弱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几人。李二胳膊上缠着布带,脸色还好;王五侯七身上带些擦伤,惊魂未定,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狠厉;苏晓彤虽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正全神贯注处理他的伤口。
“辛苦你们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酒楼那边……处理过了,暂时不会有事。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李二一惊,“永哥儿,咱们的根基……”
“根基没了可以再打。”唐咏永打断他,眼神冰冷,“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潜渊会’这次吃了大亏,绝不会罢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几个杀手。官府那边,也可能被他们利用。长安,暂时是待不下去了。”
苏晓彤包扎完毕,用温水浸湿布巾,轻轻擦拭他脸上和手上的血污,闻言抬头:“我们去哪里?回我老家?或者……去江南?”
“不。”唐咏永摇头,“回你老家,目标太明显,容易连累族人。江南……人生地不熟,我们这点盘缠,支撑不了多久,也难避开‘潜渊会’可能的追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洛阳。”
“洛阳?”几人都是一愣。
“嗯。”唐咏永点头,“洛阳乃东都,繁华不亚于长安,鱼龙混杂,便于藏身。而且,那里远离‘潜渊会’在长安的势力核心,他们就算想追查,也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他看向苏晓彤,“我记得你说过,你母亲娘家有一房远亲,早年迁去了洛阳,做些小生意,或许可以投奔,暂时落脚。”
苏晓彤眼睛一亮:“是有一房表舅,早年家里来信提过,在洛阳南市开着一间杂货铺子,虽然多年未曾走动……或许可以一试。”
“好,那就去洛阳。”唐咏永拍板,“李二,你天亮后立刻去打听,最近有无可靠的车马行或商队前往洛阳,我们混在其中出发,更安全。王五,侯七,你们二人……”他看向两人,语气郑重,“这次连累你们了。你们若想留下,我给你们一笔安家费,足够你们在长安别处谋生。若愿意跟我们走,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王五和侯七对视一眼。王五先开口,声音粗嘎:“永哥儿,我王五这条命是你和李二哥救的,窝囊了半辈子,昨晚才算活出点人样!你去哪,我去哪!”
侯七也连忙道:“我也是!西市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还差点把命丢了!跟着永哥儿,有奔头!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两人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唐咏永的感激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唐咏永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好兄弟。既如此,我们便同舟共济。李二,分一部分银钱给他们,让他们也置办些行头,扮作伙计或脚夫。记住,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去洛阳投亲的普通行商,我是东家,晓彤是内眷,你们是伙计。路上少说话,多看多听。”
众人凛然应诺。
计划初定,唐咏永才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失血过多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松弛,身体终于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让他休息。”苏晓彤不容置疑地道,扶着他慢慢躺下,“李二哥,你们也轮流休息,保持警惕。我去弄点吃食和补血的东西来。”
她转身出了房间,背影纤细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韧。
唐咏永闭上眼睛,黑暗瞬间将他吞噬。但这一次,他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反复出现的是暗巷的刀光,是小屋的搏杀,是枯井中堆叠的尸体,还有灰衣人那平淡却莫测的眼神……
而就在唐咏永几人于客栈中惊魂甫定、谋划离京之时,长安城的另一边,一场因他们而起的、更加隐秘而剧烈的风暴,正在“潜渊会”内部悄然酝酿。
西市,那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灰袍老者(此时已知其姓孟,人称孟先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晨风中摇曳的残菊,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阴郁。他身后的玄衣护卫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四个人……两死,一重伤被弃,一个带伤逃回。”孟先生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室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目标毫发无伤……不,左臂中了一刀,但显然不致命。反而设下陷阱,反杀我两名好手。好,好得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跪在书案前、瑟瑟发抖的刀疤汉子——正是昨夜截杀唐咏永、后又带人袭击酒楼的那个头目。此刻他脖颈上还缠着纱布,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