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短暂，仿佛只是须臾，暮色便如同泼墨般，迅速染透了洛阳城的天空。积雪未化尽，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色，寒意随着夜色一同弥漫开来。
通济坊临近洛水，是洛阳城相对老旧的一片区域。坊内巷道狭窄曲折，房屋低矮密集，不少年久失修，在薄暮中显露出破败的轮廓。白日里，这里是码头上讨生活的苦力、小贩、手工艺人聚居之地，喧闹而充满烟火气。但一入夜，许多人家为了省灯油早早歇下，加上一些无人居住的废宅，整个坊区便迅速沉寂下来，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以及更远处洛水码头隐约传来的、永不疲倦的劳作声和流水声。
唐咏永、李二、王五三人，如同三条融入夜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通济坊迷宫般的小巷中。他们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短褐，脸上做了简单的涂抹，看起来与坊中那些晚归的苦力并无二致。亥时将近，坊间已罕有人迹，只有野狗偶尔的吠叫，和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
根据李二白日里的探查，那处标记中的“废邸”位于通济坊靠南的深处，远离主街，紧邻着一小片早已干涸的野塘。据说曾是某个小吏的宅院，多年前家道中落，人去楼空，便一直荒废着，因其位置偏僻且传言不太“干净”，连乞丐流浪汉都少去。
“就在前面。”李二在一处岔道口停下，指了指前方一条更显幽暗的巷道，低声道，“巷子尽头那堵塌了半边的院墙就是。宅子不大，但后院似乎有个地窖入口，被杂物盖着，我白天没敢靠近细看。”
唐咏永点点头，示意王五先行一步，去巷口两侧和废宅周围做最后的隐蔽侦查。王五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风掠过巷道，卷起地面的残雪和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唐咏永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留意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李二紧挨着他，手按在腰后藏着的短棍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路。
约莫半炷香后，王五如同鬼魅般闪回，声音压得极低：“巷口两侧和废宅外围，没发现明显的埋伏痕迹。院里很静，没有灯火，但……正屋的门好像是虚掩着的，我看到了缝隙。地窖入口在后院井台旁边，盖着一块破木板，上面压着石头。”
虚掩的门？这不合常理。若是预设的接应点或藏身处，要么紧锁，要么有人在内把守，虚掩着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邀请，或者陷阱的诱饵。
唐咏永眉头微蹙。他抬头望向夜空。今夜云层较厚，但幸运的是，参宿三星那明亮而独特的“腰带”状排列，依然顽强地穿透云隙，在东南方天际清晰可见。对照星位，他们所在的方向和废邸的位置，与暗记中“三星指北”的方位参照基本吻合。
时辰也快到了。
“按原计划，我和王五进去。李二哥，你留在巷口这个位置，”唐咏永指了指旁边一个堆放破木桶的角落，“注意我们约定的哨音。三长两短是安全，催促汇合；一长三短是危险，立刻制造动静接应撤离；连续短促是急危，不必管我们，你自行立刻撤离，回归云楼报信。”
“永哥儿！”李二急道。
“这是命令。”唐咏永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们出不来，你就是最后的希望。明白吗？”
李二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明白！你们千万小心！”
不再多言，唐咏永和王五对视一眼，默契地矮身，迅速而无声地潜入那条通向废邸的幽暗巷道。
巷道不长，尽头便是那堵坍塌的院墙。缺口很大，足以容人轻松穿过。院内荒草没膝，在夜风中瑟瑟抖动。正屋是三间普通的瓦房，窗纸早已破损殆尽，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盲眼。正如王五所说，中间那扇木门，果然虚掩着一条寸许宽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唐咏永没有立刻去推那扇门。他示意王五警戒身后和两侧，自己则借着黯淡的星光，仔细观察院内的地面。积雪上有一些杂乱的新旧足迹，难以分辨具体。他缓缓靠近正屋，在门侧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只有风声穿过空荡房间的回响，以及某种极轻微的、仿佛老鼠跑过的窸窣声。没有人的呼吸声，没有刻意压抑的动静。
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将虚掩的木门再推开一些，吱呀——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堂屋，家具早已搬空，只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杂物和厚厚的灰尘。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残破不堪、看不清原来模样的中堂画，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处普通的、被遗弃的宅院。
但唐咏永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太“正常”了，反而显得刻意。玉真子费尽心思传递暗记，难道只是为了引他们来看一处空屋？
他迈步走了进去，王五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留下一条缝隙观察外面。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烂混合的气味。唐咏永的目光迅速扫过地面、墙壁、屋梁。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幅残破的中堂画上。画轴早已腐烂，画布泛黄碎裂，但依稀能看出似乎曾是一幅山水。然而，在画布下方靠近墙根的位置，灰尘的分布似乎有些不自然——有一小块区域的灰尘明显较薄，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拂过或蹭过。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墙砖是老旧的青砖，拼缝里积满了陈年污垢。但就在那灰尘较薄之处的旁边，一块青砖的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