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永济寺的晚钟早已敲过，沉郁的余韵融进冰凉的夜色。寺后巷幽深曲折，远离主街的喧嚣，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棂透出昏黄微光，大多数院落沉浸在黑暗与寂静之中。
那处独门小院位于巷子最深处，背靠一段废弃的老城墙基。院墙不高，爬满了枯藤。此刻，院门紧闭，门后却有人影悄然闪动。
“笃、笃笃、笃笃笃。”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带着特殊的节奏。
门内静默一瞬，随即传来低沉的询问：“谁？”
“城西唐记，送旧年腌货。”唐咏永压着嗓子回答。
门闩滑动，院门无声地开启一条缝隙，露出一张须发花白、皱纹深刻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脸。正是此间主人，周老镖师。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门外三人，尤其在玉真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开：“快进来。”
三人闪身而入，周老镖师立刻关紧院门，落下重闩。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正面是三间瓦房，侧面是灶间和杂物棚。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此刻枝干光秃，在夜色中如同张开的巨爪。
“周伯，深夜叨扰，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唐咏永拱手道。
周老镖师摆摆手，目光落在唐咏永脸上，又看了看玉真子，低声道：“屋里说话。”他引着三人进了正屋东侧一间看似寻常的卧房，反手关上门，然后走到床榻边，在床板某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靠墙的一个陈旧衣柜竟然无声地向侧方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有阶梯向下延伸。一股带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凉气涌出。
“下去吧，下面安静，也安全。”周老镖师点燃一盏油灯，率先走了下去。
唐咏永并不意外。这位周老镖师年轻时走南闯北，经历过无数风浪，晚年隐居于此，家中有些隐秘布置实属正常。他曾因一桩小事帮过周老镖师一个忙，对方感念，曾透露过若有急难可来寻他，并告知了这处暗室的存在。
阶梯不长，下面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一丈多高的地窖。四壁用青砖加固，干燥通风，角落里堆着些用油布盖着的箱笼，靠墙有简单的床铺桌椅，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火盆，旁边堆着木炭。这里显然是一处精心准备的避难所。
周老镖师将油灯放在桌上，又点燃了火盆里的木炭，橘红色的火光渐渐驱散了地窖的阴冷和昏暗。他看向唐咏永，沉声道：“这位道长气度不凡，这位兄弟也是练家子。小唐，出了什么事？可是惹上了大麻烦？”他久历江湖，眼力毒辣，从玉真子拂尘上沾染的极淡异样气味（毒烟残留）和王五衣袖上不起眼的血点，已看出端倪。
唐咏永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无须隐瞒。“周伯，实不相瞒，这位是白云观的玉真子道长。这位是我的兄弟王五。我们今夜……确实遇到了大麻烦，对手是沈家。”
“沈万山？”周老镖师花白的眉毛一耸，眼中精光爆射，“那可是洛阳城的地头蛇，手眼通天，心狠手辣。你怎么会惹上他们？”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十年前一桩旧案。”唐咏永声音低沉，“晚辈本名并非唐咏永，而是苏永。家父苏明远，曾任东宫詹事府主簿。”
“苏明远？！”周老镖师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上露出震惊之色，猛地站起身，“十年前……被抄家灭门的苏明远苏大人？你是苏大人的公子？！”
“正是。”唐咏永点头，眼中闪过痛色。
周老镖师倒吸一口凉气，重新坐下，神情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敬意。他年轻时走镖，最敬重的就是苏明远那般清廉正直的官员。他仔细打量唐咏永，缓缓道：“像，眉眼间确实有几分苏大人的风骨……没想到，苏家竟然还有后人存世！老天有眼！”
他随即看向玉真子，抱拳道：“道长守护忠良之后，大义之举，周某佩服！”
玉真子单掌稽首还礼：“周檀越过誉，分内之事。”
“周伯，”唐咏永切入正题，“沈家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们今夜在通济坊一处废邸的行动，派了高手前来拦截抢夺。多亏玉真子道长及时赶到，我们才得以脱身。但沈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此刻已在全城搜捕。我们急需一处安全所在，暂避锋芒，商议对策。此处……是否会给周伯带来灭顶之灾？”他语气诚恳，带着歉意。
周老镖师哈哈大笑，笑声豪迈却压得极低：“小唐……不，苏公子，你太小看我周铁鹰了！老夫年轻时刀头舔血，什么阵仗没见过？沈万山再横，也不过是洛阳一霸，还能把手伸到我这退隐老卒的家里来？你放心，这地窖隐秘，院外老夫也早有布置，等闲探子发现不了。即便真有大队人马闯进来，”他拍了拍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老夫也不是吃素的！这条老命，能为苏大人的公子挡一挡灾，值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透着一股江湖人的血性与义气。唐咏永心中感动，再次深深一揖：“周伯大恩，苏永没齿难忘！”
“别说这些见外话。”周老镖师摆摆手，“你们先在此安心歇息，我去外面看看动静，顺便弄点吃的喝的下来。”说罢，他转身走上阶梯，将暗门恢复原状。
地窖内暂时恢复了宁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三人围着火盆坐下，温暖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让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