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如刀。通济坊的夜，比洛阳其他地方更显破败死寂，只有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微弱声响和野狗零星的吠叫，证明着这片土地尚未彻底被遗忘。
唐咏永和周老镖师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鬼魅，避开了主干道和可能有灯火的地方，专拣最偏僻、最肮脏的小巷潜行。他们身上涂抹了特制的、混合了灶灰与草汁的伪装，气味刺鼻，却能有效掩盖生人气息，并让他们与周围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
按照“钻山甲”提供的地图，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通济坊的东北角，一片早已废弃、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染坊区域，逐渐接近那条标注的废渠上游。
废渠比想象中更难寻找。它早已不是一条“渠”，更像是一条被时间掩埋的伤口。地面只有一条隐约凹陷、长满枯黄芦苇和一人高蒿草的痕迹，里面填满了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生活垃圾、破碎瓦砾和冻得硬邦邦的污泥。在黯淡的星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腐殖质和冰冻秽物的复杂气味。
唐咏永和周老镖师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仔细观察。废渠蜿蜒向前，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根据地图估算，从他们现在的位置，沿着废渠爬行到旧闸址附近，直线距离不过两百余步，但在这几乎完全堵塞、地形不明的沟壑里爬行，实际距离和耗时恐怕要翻倍，且充满未知风险。
周老镖师指了指前方废渠一处相对开阔、似乎曾经是某个小院落排水口的位置，那里坍塌的土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易被远处察觉的入口。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唐咏永可以从那里下去。他自己则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窝棚区边缘一处较高的、由破木板和烂席子搭成的废弃窝棚，那里视野相对较好，可以隐约看到旧闸址方向，也便于他制造动静后迅速隐藏撤离。
两人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咏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紧张与对污秽环境的本能抗拒，匍匐着身体，如同一条真正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排水口。冰冷的、混杂着碎冰和黏腻污物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胃里一阵翻搅。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适应，开始沿着渠底，向着旧闸址方向，一点点挪动。
沟底远比看上去更糟糕。厚厚的淤泥让人使不上力，下面还埋着碎石、碎骨、以及各种无法辨别的尖锐硬物。他只能用手肘和膝盖配合，极其缓慢地前进，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同时还要留意头顶和两侧的情况，防止突然塌方或被什么东西缠住。恶臭几乎令人窒息，他用厚布蒙住的口鼻也只能过滤一部分。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以及淤泥被挤压时细微的咕嘟声。
时间在极度缓慢和极度煎熬中流逝。每一寸前进都异常艰难。唐咏永能感觉到体温在迅速流失，手脚开始麻木。他不断在心中默念父亲留下的线索，用那“丙字号”证物可能带来的希望，以及母亲已安全脱险的慰藉，来对抗生理上的极度不适和心理上的巨大压力。
爬行了不知多久，他感觉似乎已经通过了那片窝棚区的边缘。根据地图和心中估算的距离，旧闸址应该不远了。他停下动作，伏在冰冷的淤泥里，侧耳倾听。
寒风掠过渠岸枯草的声音，远处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流水声（或许是残存的渗水），还有……一种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金属摩擦或石头松动的细微声响？来自右前方！
他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向前挪动了几步，从一处被枯草半遮的缺口，微微探出一点点头，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前方约二十步外，废渠在此处拐了一个小弯，渠岸也更高更陡。借助极其微弱的星光，他能看到渠岸上方不远处，有几块巨大的、黑乎乎的石头轮廓，半埋在土里，那应该就是旧闸的基石了！而那细微的声响，似乎就是从那些石头附近传来的！
难道有人？沈家的伏兵？还是……别的什么人？
唐咏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了些，是石头与石头之间轻微的磕碰声，似乎有人在摸索什么。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如同萤火般的细小光芒，在基石堆的缝隙中闪了一下，旋即熄灭！
不是沈家的伏兵！伏兵不会在这种时候用微光暴露自己！难道是……“钻山甲”自己？或者，是同样在寻找证物的第三方势力？！
唐咏永脑中念头急转。无论是谁，对方显然也在打旧闸基石的主意，而且可能已经找到了关键所在！必须立刻行动！
他不再犹豫，轻轻扯动了一下腰间系着的、另一端留在身后不远处作为标记和退路指引的麻绳（他与周老镖师约定，若遇紧急情况需撤退，可快速连扯三下为号，但目前情况未明，不宜贸然发信号）。然后，他看准渠岸一处因坍塌形成的、可以勉强攀爬的斜坡，手脚并用，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向上爬去。
每动一下，都仿佛有千斤重。冰冷的泥水顺着衣襟往下淌，冻得他牙齿打颤。他咬紧牙关，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终于将上半身探出了渠岸，伏在了荒草丛生的地面上。
这里距离那堆基石，只有不到十步了！那点微光没有再亮起，但那种极其轻微的摸索声，又断续传来。
唐咏永伏低身子，如同潜伏的猎豹，一点点向基石堆靠近。他必须看清对方是谁，在做什么！
基石堆比远处看更加庞大杂乱，几块巨大的青条石横七竖八地半埋在冻土里，上面覆盖着枯藤和积雪。声音是从西侧、靠近废渠拐弯处的那几块条石后面传来的。
唐咏永绕到侧面，借着一条石缝，小心翼翼地向里窥视。
只见一个瘦小的、裹着深色破旧棉袄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伏在最靠西的第三块条石旁，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很小的工具，正在石头上仔细地刮擦、摸索着什么。那身影动作很轻，很专注，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是“钻山甲”？唐咏永无法确定。但看身形，不像练家子，倒像个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老手。
就在这时，那人似乎摸到了什么，动作停住了，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惊喜的“咦”声。然后，他再次晃亮了那个小东西——这次唐咏永看清了，是一根极细的、被特殊处理过、只发出一点微弱莹光的玉簪或骨针类的东西——借着那点微光，仔细查看着条石的某个部位。
借着那微弱的光晕，唐咏永也看到了！在那块条石朝西的侧面，靠近底部、被泥土半掩的位置，赫然刻着一个浅浅的、线条却异常清晰的图案——一弯半月，内侧点缀着三颗呈品字形排列的小星！与父亲皮卷提示和“钻山甲”情报中的“半月三星”完全吻合！
找到了！机关标记就在这里！
那人显然也激动起来，收起微光工具，开始用手在刻痕周围按压、试探，似乎在寻找开启的机括。
不能再等了！无论此人是敌是友，绝不能让证物落在对方手里！
唐咏永眼中厉色一闪，正欲暴起制住此人。忽然，窝棚区方向，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整片破烂的席棚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塌了！紧接着，是一阵野狗受惊般的狂吠和扑腾声，还有重物滚落、压断枯枝的声响！
是周老镖师！他动手了！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旧闸基石旁的瘦小身影明显吓了一跳，动作骤然停止，猛地回头望向窝棚区方向，身体绷紧，似乎随时准备逃跑或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