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已过,日头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透下惨淡的白光,照在洛阳城积雪初融、泥泞不堪的街巷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更添几分沉闷与不安。
永济巷周家小院的地窖内,时间仿佛凝滞。炭火早已熄灭,只余灰烬的余温。唐咏永坐在桌边,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土层和砖墙,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桌上的皮卷草图和玉佩被反复摩挲,边角已有些发烫。
他在等待。等待周老镖师带回“钻山甲”的消息,等待王五从城外传来母亲安全落脚的信号,也在等待……沈家下一步行动的雷霆之怒。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如同在薄冰上行走,不知何时脚下便会崩裂。
终于,头顶暗门处传来约定的、极其轻微的叩击声。不是王五的信号,是周老镖师回来了!
唐咏永精神一振,迅速起身,走到阶梯下。暗门滑开,周老镖师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中却有亮光。
“永哥儿,联系上了。”周老镖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钻山甲’那老滑头,果然名不虚传。我没露面,只用了当年江湖上应急的‘灰鸽子’传讯法,把要求和定金(两片金叶子)放在了他旧货铺子后院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墙缝里。不到一个时辰,回信就放在了原处。”
“怎么说?”唐咏永急切问道。
周老镖师从怀中掏出一卷粗糙的、叠成小方块的桑皮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用炭笔潦草却清晰地画着一幅地形图,比父亲那张草图要详细得多,标注着通济坊废邸、干涸野塘、周边巷道、乃至一些残存的墙基、土堆。在废邸东南方向约一百二十步处(比周老镖师记忆的更精确),用朱砂点了一个醒目的红点,旁边写着“旧闸基石”四字。红点西侧,紧挨着一条几乎被垃圾和荒草掩埋的浅沟痕迹,标注“废渠”。
图的另一角,则用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写着几行信息:
“废邸:东、南、西三向明暗哨各二,北邻野塘暂空。入夜后增一倍,子时换防。地窖口有绊铃、灰迹。未见重兵囤积,似待令。”
“旧闸址:基石大半埋于土下,露头尺余,有凿痕(似新)。周围窝棚区无人,东南三十步新土动,疑为伏点。”
“坊内风声:沈家昨夜大索邙山无果,今晨起严查各门、码头,暗寻‘病重道士’及‘可疑南客’。悬赏极高。”
“附:水门旧图(据记忆摹),闸下三尺,西侧第三块条石有‘半月三星’浅刻,甚隐。”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钱货两清,莫问来路,莫再寻某。”
唐咏永仔仔细细将图和文字看了数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钻山甲”果然了得!不仅提供了精确的地形和关键位置(旧闸基石、半月三星刻痕),连沈家目前的布防(明暗哨、绊铃、灰迹、可能的伏点)、以及城中的风声都摸得一清二楚!特别是那句“闸下三尺,西侧第三块条石有‘半月三星’浅刻”,几乎完美印证了父亲留下的谜语!“水门左三”(以水流方向为准的左面第三块),“石有痕”(半月三星刻痕)!
机关就在那里!而沈家,似乎尚未发现这个关键,他们的注意力主要还集中在废邸地窖本身,以及对地表的监控上。但他们显然也意识到废邸区域的重要性,加强了防卫,甚至可能在旧闸址附近也设了埋伏(“新土动,疑为伏点”)。
机会与危险,都无比清晰地摆在面前。
“周伯,这‘钻山甲’……可信吗?”唐咏永抬头问道。信息太详细、太及时,反而让人生出一丝疑虑。
周老镖师沉吟道:“此人虽贪财诡秘,但‘道上的信誉’极好,尤其是这种‘卖消息’的买卖,向来有一说一,绝不掺假,否则他也混不到今天。他既然收了重金,又特意标注了沈家可能的伏点,提醒风险,说明这图可信。至于他如何得知沈家布防细节……这家伙总有他的门道,或许买通了沈家底层的人,或许自己亲自去探过。他最后那句‘莫再寻某’,也是撇清干系,怕惹火烧身。”
唐咏永点点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这种灰色地带的“专业人士”,往往比许多正人君子更看重“信誉”,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看来,我们必须去旧闸址。”唐咏永的手指重重点在那朱砂红点上,“机关在那里,证物很可能也藏在那里,或者通过那里可以进入真正的秘库。沈家在地窖那边严防死守,却未必料到我们真正的目标是百步之外的旧闸基石。”
“可那里也有埋伏的风险。”周老镖师指着“疑为伏点”的标注,“而且,即便找到机关,如何开启?开启后动静多大?会不会立刻惊动沈家的人?我们怎么接近?怎么撤离?”
一连串的问题,都是现实的难关。唐咏永再次审视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废邸区域已被监控,硬闯不行。需要一种既能靠近旧闸址,又不引起怀疑,甚至能暂时引开或干扰监视者的方法。
“周伯,通济坊那片窝棚区,现在真的完全无人居住了吗?”他问。
“基本是。那里地势低洼,潮湿脏乱,有点办法的都搬走了,剩下些实在没处去的流浪汉,也多是白天在码头找活,晚上随便找个遮风的地方凑合。沈家这么一闹,估计连流浪汉也不敢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