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凝固在杨柳洼这个偏僻角落的琥珀,缓慢、安静,带着药草苦涩却宁神的香气。
唐咏永的身体,在秦郎中精湛的医术和悉心的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每日清晨,阿木会端来煎好的第一剂汤药,颜色浓黑,气味辛冲,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会从丹田升起,缓缓游走四肢百骸,驱散骨髓里残留的寒气,也滋润着受损的经脉。
秦郎中每日会定时为他检查伤口,换药。那不知名的绿色药膏清凉止痛,效果极佳,左臂和右肩深可见骨的伤口,竟没有化脓溃烂,反而开始长出粉嫩的新肉。只是右肩胛骨被“乌煞刺”洞穿,伤及筋骨,恢复最慢,每逢阴雨天或动作稍大,便会传来阵阵钝痛。
除了汤药外敷,秦郎中还不时用金针刺穴,疏通他被阴寒内劲郁结的肺脉。几根细如牛毫的金针扎下去,起初并无感觉,片刻后,被刺的穴位便会产生或酸、或麻、或胀、或热的感觉,有时甚至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路传导。每当这时,唐咏永便会觉得呼吸顺畅许多,胸口的隐痛也减轻了。
“你中的那股阴寒掌力,颇为歹毒,专伤肺经,若不及早化解,日后每逢秋冬或情绪激动,必会咳喘难止,元气日损。”秦郎中一边捻动着金针,一边解释道,“所幸你年轻,底子也不算太差,又及时服下了玉真子的‘九转护心丹’,护住了心脉根本。加上老夫这‘太乙神针’之法,辅以温肺化饮的汤剂,假以时日,当可祛除病根,不留后患。”
唐咏永静静地听着,心中除了感激,还有一丝好奇。这位秦伯父,医术如此高明,谈吐气度也不似寻常乡野郎中,却为何会流落到这偏僻的渔村,做一个游方医者?他与父亲当年,又是如何相识的?
但他没有问。秦郎中不问他的来历与恩怨,他便也恪守着这份默契,不去探究对方的过往。他知道,此刻的平静与安全,弥足珍贵。
除了治伤,便是进食与休息。阿木负责他的饮食,总是变着法子弄些鱼汤、野蔬、偶尔还有村民送来的鸡蛋,混合着糙米或粟米,熬成易于消化、又营养丰富的粥饭。秦郎中严禁他下床活动,更别说练武。每日大部分时间,他都只能躺在榻上,看着屋顶的茅草,听着屋外洛水的涛声,或者……摩挲着枕边那个油布方匣,以及怀中的玉佩。
匣子他没有打开。秦郎中和阿木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好奇。它就像一个沉默的见证,静静地躺在那里,提醒着他肩上未卸的重担,也封存着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可能颠覆一切的秘密。
“洛水”剑被秦郎中仔细擦拭后,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裹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秦郎中只是赞叹了一句“好剑”,便没再多说。唐咏永偶尔会轻轻抚摸剑柄,感受那微凉的触感和剑身隐约的、如同水流般的脉动,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母亲留下的勇气与决绝。
日子一天天过去。唐咏永的脸色从最初的惨白如纸,渐渐有了些血色。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力气也恢复了一些,至少可以自己坐起身,慢慢喝药吃饭了。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将温暖的光线洒进简陋的木屋。秦郎中外出采药未归,阿木在屋外空地上晾晒着新采的草药。唐咏永靠在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目光有些涣散,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飘回了母亲决绝的背影,飘回了白云观的精舍,飘回了归云楼的书房……
李二、王五、周老镖师、玉真子道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沈家发现母亲不在白云观,又会如何反应?通济坊秘库的事情,是否已经传开?东宫那边,是否已经介入?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刚刚好转些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翳。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秦郎中回来了。他背着半满的竹篓,篓里装着些新鲜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草药,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走进屋,将竹篓放下,目光落在唐咏永若有所思、眉宇间隐现忧色的脸上,脚步微微一顿。
“又在想外面的事了?”秦郎中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声音温和。
唐咏永回过神来,有些歉然:“伯父,我……”
“不必解释。”秦郎中打断他,拿起他的手,再次搭脉,“忧思伤脾,郁怒伤肝。你外伤将愈,内里却因思虑过甚,肝气郁结,脾胃不和。这对你的恢复大大不利。”
唐咏永默然。他知道秦郎中说得对,但那些人和事,如同烙印在心底,岂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
秦郎中看着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与沉痛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他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陶埙,样式古朴,颜色暗沉。
“孩子,老夫不知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也不劝你忘记。血海深仇,骨肉分离,岂是轻易能放下的?”秦郎中将陶埙递到唐咏永手中,“但你要明白,欲速则不达,过刚则易折。你现在的身子,就像这间漏雨的木屋,需要的是修补、加固,积蓄力量,而不是急着去对抗外面的狂风暴雨。否则,屋未修好,风雨一来,便彻底垮了。”
唐咏永握着冰冷的陶埙,感受着上面粗糙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