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中的碎片,时而漂浮,时而沉没。无尽的寒冷、尖锐的剧痛、窒息般的绝望、母亲决绝的背影……种种幻象交织成混乱的噩梦,将唐咏永紧紧缠绕。
不知挣扎了多久,一丝细微的、带着苦味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干涸灼痛的喉咙,如同甘霖渗入龟裂的大地,带来一线生机。紧接着,是身体各处传来的、或清凉、或温热的奇异触感,仿佛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他那些撕裂的伤口。
最剧烈的,是左臂和右肩。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深入骨髓的痛楚,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呻吟。但很快,一种奇异的、带着草药清香的清凉感覆盖了伤口,压下了灼痛。胸腹间那团因中毒而郁结的寒气,似乎也被一股温暖和煦的力量缓缓化开、驱散。
他感觉自己被人小心地移动,身下不再是冰冷的卵石,而是铺着干燥柔软茅草的硬板,虽然简陋,却隔绝了地面的湿寒。一床带着阳光气息的、略有些粗糙的薄被盖在身上,带来了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嘈杂混乱的梦境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到极致的安宁。他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水面上,随波逐流,远离了所有的杀戮、阴谋与冰冷。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声音。不再是洛水的咆哮或刀剑的碰撞,而是极其细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间或有轻微的、似乎是捣药或器物碰撞的叮当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多种草药气味的苦涩香气,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特的宁神效果。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异常。尝试动了动手指,传来一阵虚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痛和麻木。
“师父,他好像要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关切。
“嗯,脉象已趋平稳,但元气大伤,还需静养。去把温着的药再端半碗来,要慢,一点一点喂。”另一个略显苍老、却温和沉稳的声音吩咐道。
脚步声轻响,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紧接着,微苦的药汁再次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口中。这一次,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药汁的温度和味道,顺着食道流入胃中,缓缓散开一股暖流。
他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丝眼帘。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只有昏黄跳动的光影。渐渐适应后,他看清自己身处一个极其简陋的木屋之中。屋顶低矮,能看到粗糙的椽子和茅草。墙壁是泥坯的,糊着发黄的旧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贫寒:自己躺着的这张铺着茅草的木榻,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桌,两把破旧的条凳,一个冒着袅袅青烟的炭火小泥炉,炉上坐着一个黑色的药罐。角落里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竹编箱笼和麻袋,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棉袍、背影略显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他,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的微光,仔细地分拣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动作缓慢而专注。
这就是那位姓秦的游方郎中?他救了自己?
唐咏永转动眼珠,想要寻找自己随身的东西——匣子,剑,玉佩……
目光扫过榻边。那柄幽蓝色的“洛水”软剑,正静静倚在墙根,剑身被一块干净的粗布包裹着,只露出剑柄。而那个油布包裹的方匣,就在他枕头的另一侧,完好无损。甚至,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胸前贴身藏着的那枚“持正”玉佩,似乎也还在。
心下稍安。至少,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丢失。这位秦郎中,似乎也没有动它们的意思。
就在这时,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晕映照下,老者面容清癯,须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温润,没有丝毫混浊,此刻正带着一丝温和的探询,看向唐咏永。
“醒了?”老者声音平和,放下手中的草药,走了过来,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搭上了唐咏永的腕脉。
唐咏永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紧,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哑气音。
“别急着说话,你元气损耗太重,咽喉也被冷水激伤。”秦郎中收回手,点了点头,“脉象虽弱,但已无性命之忧。‘乌煞刺’的毒性也基本拔除了,只是失血过多,筋骨损伤,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他起身,从桌上的瓦壶里倒了一碗温水,又从一个瓷瓶中抖了点不知名的淡黄色粉末进去搅匀,小心地扶起唐咏永,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了些许滋润,也让唐咏永的精神又好了几分。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他终于能发出声音,虽然嘶哑微弱。
秦郎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老夫行医半生,救死扶伤是本分。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墙根的剑和枕边的匣子,“你并非寻常落难之人。有些事,老夫不便多问,你也无需多言。安心在此养伤便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隐隐的庇护之意。唐咏永心中感激,又充满疑惑。这位秦郎中,显然看出自己身负重伤、来历不凡,甚至可能认出了那柄剑或玉佩的来历,却选择了不问缘由,施以援手。他究竟是什么人?真的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游方郎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