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杨柳洼,草长莺飞,洛水丰盈,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新生的气息。唐咏永站在屋后那片稀疏的柳林边缘,面对奔流不息的河水,缓缓拉开一个架势。
不再是卧床静养时的虚弱,也不是初下地时的步履蹒跚。他的身形挺拔如松,虽然依旧清瘦,但衣衫下的肌肉线条已恢复了往日的流畅与力量感。脸色红润了些,眼神沉静,只是在偶尔的深呼吸时,眉宇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因回忆牵动伤口而产生的隐痛。
秦郎中终于松口,允许他开始进行一些恢复性的武艺练习,但严禁动用内力,只限于活动筋骨、舒展经脉的基础招式。
他选择的是苏家祖传的一套入门拳法——“松涛拳”。拳法并不复杂,重在呼吸与动作的配合,讲究中正平和,绵绵不绝,如同松林风过,涛声阵阵,既有锻炼筋骨之效,也有静心凝神之功。幼时父亲曾亲自教导,说是强身健体、培养心性的基础。
起手式,云手,揽雀尾,单鞭……一招一式,缓慢而清晰地施展出来。没有内力催动,拳脚显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但唐咏永练得极为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到位,呼吸也努力与拳势相合。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他的动作跳跃流转。
汗水渐渐从额角渗出,呼吸也微微急促。右肩胛处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左臂的疤痕也有些发紧。但他没有停下,只是调整着动作的幅度和速度,感受着气血在四肢百骸缓缓流动带来的温热,以及久违的、对身体掌控的熟悉感。
一套拳法打完,收势而立。他微微喘息,胸腹间却是一片舒畅,仿佛郁积已久的某些东西,随着汗水一同排出了体外。
“嗯,架子还算稳,只是气力不济,动作衔接稍显滞涩。”秦郎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柳林边,手里拿着一把新采的、还带着露水的车前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
“让伯父见笑了。久未习练,生疏了许多。”唐咏永用衣袖擦了擦汗,笑道。这笑容比起初来时,少了几分沉重阴郁,多了几分年轻人应有的生气。
“无妨。筋骨活动开便好,内力之事,急不得。”秦郎中走过来,将手中的草药递给他,“把这个嚼碎了,敷在右肩酸胀处,能活络化瘀。你肩胛骨伤及根本,恢复最慢,练拳时需格外留意,不可逞强。”
唐咏永依言接过,道了谢。他知道秦郎中虽不通武功,但于医理、人体经络气血运行之道,见解精深,他的指点往往切中要害。
两人在柳林边的石头上坐下。河水在眼前奔流,带来湿润的凉风。
“算算日子,你在此处,也有近两月了。”秦郎中看着河水,忽然道。
唐咏永心中微微一紧。是啊,不知不觉,离开洛阳城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外界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母亲……是否真的安全脱身了?玉真子道长、李二、王五、周伯他们,又是否安然无恙?
这两个月,他如同蛰伏在渊底的潜龙,借助这偏僻渔村的宁静与秦郎中的庇护,静静舔舐伤口,积蓄力量。身体在恢复,心志在磨砺,对局势的思考,也在秦郎中时不时的提点与自己的反复推演中,渐渐清晰。
“伯父,我的伤……”唐咏永看向秦郎中,眼中带着探询。
“外伤已愈,筋骨无碍,肺脉阴寒也已拔除八九。”秦郎中捻须沉吟,“只是元气亏损,非一日之功可以补足。你若想完全恢复武功,甚至更上一层楼,至少还需百日以上的温养苦练,且不可急于求成,否则伤了根本,得不偿失。”
百日……唐咏永默算着。现在是暮春,百日之后,便是盛夏了。时间不算短,但也并非等不起。只是,外面的局势,能等他百日吗?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秦郎中缓缓道:“前几日,阿木去上游镇子换盐,听到一些新的风声。”
唐咏永立刻凝神细听。
“沈家追查‘江洋大盗’的风声,似乎渐渐淡了。”秦郎中道,“倒是听说,沈万山最近频繁出入洛阳留守府和几位朝廷派驻洛阳的观察使、转运使的府邸,似有要事商议。另外,漕帮那边,罗三娘好像低调了许多,码头上沈家与漕帮的冲突也几乎不见了。”
沈家停止了大张旗鼓的搜捕?转而频繁接触官府?这是为何?是认为“苏家余孽”已经葬身洛水,或者远遁他乡,不足为虑了?还是在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与东宫有关?罗三娘低调……是暂时蛰伏,还是与沈家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妥协?
“还有一事,颇有些蹊跷。”秦郎中顿了顿,“听说,东宫近日派了一位新的詹事府属官到洛阳,名为‘巡视河工’,实则……行踪颇为神秘,与沈万山有过数次秘密会面。这位属官,姓杨。”
东宫詹事府!新的属官!姓杨!唐咏永的心猛地一跳。父亲当年就是在东宫詹事府任职!这个姓杨的属官突然到来,并与沈万山秘密接触,绝对与苏家旧案脱不了干系!他们是在善后?还是在谋划新的阴谋?
“另外,”秦郎中声音更低了些,“洛阳城中,关于十年前苏家旧案的流言,最近似乎又有抬头。不是官方的说法,而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说什么苏明远当年或许是被人构陷,那份所谓的‘通敌’账册可能是伪造,甚至……暗示此案与东宫某些人有关。流言来得很突然,散得也快,但显然有人故意在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