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药香与埙声中，不紧不慢地流淌。杨柳洼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洛水岸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荒地里星星点点冒出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的寒意渐渐被湿润的暖意取代。
唐咏永的伤势，在秦郎中的悉心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右肩胛骨的贯穿伤已基本愈合，虽然阴雨天仍会酸胀，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左臂的伤口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最麻烦的肺脉阴寒之伤，经过秦郎中持续的金针疏导和汤药温养，也大为好转，咳喘几乎不再发作，呼吸时胸口的隐痛也消失殆尽。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形也较受伤前清减了几分，但精神气色，已与初来时判若两人。
他开始尝试下地走动，最初只在屋内踱步，后来慢慢走到屋外的小院，晒晒太阳，看看洛水奔流。阿木常常陪着他，话不多，但会默默帮他搬来垫子，或者递上一碗温水。秦郎中则对他恢复期的饮食和活动有着严格的规定，不许他劳累，不许他受凉，更不许他尝试任何运功或剧烈动作。
“外伤虽愈，内里仍需涵养。你的元气亏损太甚，如同干涸的池塘，需要慢慢蓄水。强行催动内力，只会再次损伤根基，得不偿失。”秦郎中语气严肃地告诫，“习武之人，筋骨皮肉之伤易愈，元气根本之损难补。静养，有时比苦练更重要。”
唐咏永深知秦郎中医术高明，所言必有其理，便也压下心头那份对武功生疏的焦虑和对复仇的急切，安心遵从。
除了养伤，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熟悉那枚陶埙。从最初只能吹出单调的噗噗声，到渐渐能吹出几个简单的音阶，再到后来，偶尔能不成调地吹出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低沉悠远的旋律。吹埙时，他需要全神贯注于呼吸的控制和口型的微妙变化，这让他纷乱的思绪得以暂时沉淀，心境也随之平和许多。
这一日午后，阳光和煦。唐咏永坐在屋外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上，面对着洛水，缓缓吹着陶埙。埙声呜咽，带着水汽的润泽，与涛声隐隐相和。秦郎中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整理着一堆新挖的草药根茎。
一曲终了，唐咏永放下陶埙，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有些出神。母亲最后决绝的背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心口传来熟悉的刺痛。
“还在想你娘的事？”秦郎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手里还沾着些许泥土。
唐咏永沉默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埙身。
“老夫虽然不知具体情形，但能让你娘选择留下断后，让你带着东西逃生，那必然是她认为，有些事比她的性命更重要。”秦郎中目光也投向洛水，声音平缓，“为人父母者，大抵如此。当年你父亲……”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带着的东西，想必就是她拼死守护的原因之一吧。”
唐咏永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又看了一眼屋内枕边的方匣。是的，母亲用生命守护的，不仅是他的安危，更是父亲留下的、可能洗刷冤屈、扳倒仇敌的证物。
“你父亲苏明远……”秦郎中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追忆的悠远，“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也是个……不合时宜的君子。”
唐咏永心中一震，看向秦郎中。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父亲。
“老夫与他相识，是在江南。那年吴郡水患，灾民遍地，瘟疫流行。老夫当时尚在游历，便在灾区设棚施药。苏大人当时是奉旨巡视灾情的钦差副使之一，别的官员多在府衙听汇报，或去几个‘体面’的灾民点走走过场，唯独他，每日青衣小帽，带着一两个随从，深入最脏乱、疫情最重的棚区，查看实情，安抚百姓，甚至……亲自帮着抬过染了疫病的尸首。”秦郎中眼中流露出钦佩与感慨，“那时他便已染了风寒，却毫不在意。老夫替他诊治过，劝他保重身体，他却说‘灾民命在旦夕，吾辈岂能惜身？’”
唐咏永静静地听着，想象着父亲当年风尘仆仆、却目光坚定的模样，心中既骄傲，又酸楚。
“后来，老夫与他有过几次深谈。他忧心吏治腐败，痛心民生多艰，尤其是江南织造与漕运中的种种积弊，更是痛心疾首。他说，朝廷岁赋，半出江南，然层层盘剥，十之三四能入国库已是幸事，其余皆入了贪官污吏与豪绅巨贾之私囊。民脂民膏，尽付东流。”秦郎中叹了口气，“他那时，似乎已在暗中收集某些证据，言语间对某些人……比如当时风头正劲的江南沈家，颇有微词，且极为警惕。”
父亲当年果然在查沈家！甚至可能那时就已察觉沈家与东宫的勾连！
“老夫劝过他，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牵涉太广，非一人之力可挽狂澜，当徐徐图之，明哲保身。他却只是苦笑，说‘子和大兄（秦郎中的表字），我辈既食君禄，当分君忧。若人人明哲保身，这天下正气，该由谁来持守？’他提到了他的表字——持正。”秦郎中看向唐咏永，“那枚玉佩，便是他心志的写照吧。”
唐咏永紧紧握住怀中的玉佩，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的温度与决心。
“再后来，老夫因故离开了江南，与他断了联系。直到……直到听闻苏家出事。”秦郎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惋惜与痛心，“震惊，痛惜，却又……似乎并不完全意外。他查的事情太深，触动的人太多。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酷烈，如此……斩草除根。”
木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洛水亘古不变的涛声，声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