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洛阳东郊,官道两旁杨柳新绿,田野里麦苗青青。通往白马寺的香道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善男信女,贩夫走卒,江湖艺人,各色人等混杂,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尘土、汗水和路边食摊混合的复杂气味,嘈杂而充满生气。
唐咏永和阿木混迹在人流中,不疾不徐地走着。唐咏永压低竹笠,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实则警惕地留意着任何可疑的目光或动静。阿木则显得有些紧张,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不时偷眼打量周围形形色色的人。
白马寺的轮廓渐渐清晰,红墙黄瓦,殿宇巍峨,远远便能听到寺内传来的悠扬钟声和诵经声,檀香的气息也随风飘来,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按照约定,接头地点在白马寺东侧的茶棚。那是一片由几间简陋草棚和露天桌椅组成的茶摊,紧邻着寺墙,背靠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此地距离寺庙山门约一箭之地,既不算太偏,也不算太显眼,因香客众多,茶棚生意颇好,喧闹嘈杂,确实是个适合短暂会面的地方。
唐咏永和阿木在寺外转了一圈,观察地形。茶棚里外大约坐了二三十人,有歇脚的香客,有闲聊的本地闲汉,也有几个看似行商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棚子后面那片杂木林,林木不算茂密,但足以藏人,且有几条踩出的小径通向寺后和远处的野地。
没有发现明显形迹可疑、像是沈家暗哨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唐咏永深知沈家的手段,暗哨可能伪装成任何身份,甚至可能就是茶棚里某个看似普通的茶客。
“阿木,你去茶棚里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唐咏永低声吩咐,“留意周围,尤其是那些独坐、不怎么说话、眼神却总在瞟来瞟去的人。我绕到后面林子里看看。”
“唐大哥,你一个人……”阿木担忧。
“没事,只是看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主动找我,除非我发信号或者情况有变。”唐咏永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装作内急,顺着一条小径,拐向了茶棚后面的杂木林。
林中空气阴凉,弥漫着腐殖质和青草的气息。他沿着林缘缓缓行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以藏人的灌木和土丘。同时,耳朵也仔细捕捉着林外的动静——茶棚的喧哗、远处官道上的车马声、寺庙的钟声……
似乎一切正常。
约定的时间是午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微微偏西。他决定在林中等候,这里视野更好,且进退自如。
时间一点点流逝。茶棚里人来人往,喧闹依旧。阿木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碗粗茶,小口啜饮,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转动。
忽然,唐咏永的目光被茶棚西北角一个身影吸引。那是个穿着灰布短打、戴着破旧斗笠的中年汉子,独自坐在一张小桌旁,面前只有一碗茶,却几乎没怎么喝。他低着头,似乎在打盹,但唐咏永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微地叩击着桌面,节奏平稳,仿佛在计数。
这个动作……有些眼熟。唐咏永皱眉思索。他似乎在沈家别院外监视时,见过沈家护卫换岗前,有类似的小动作!
是沈家的人?!他们已经埋伏在这里了?!
唐咏永心中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再次仔细观察茶棚内外,果然,又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之人:一个在棚外佯装挑选香烛的小贩,眼神却不时瞟向茶棚入口;一个在附近树下歇脚的挑夫,扁担横在膝上,手却总是不经意地摸向扁担两端;还有一个在茶棚里穿梭卖干果的半大孩子,动作灵活,但眼神太过机警,不像寻常小贩……
至少三到四个暗哨!而且分布在不同位置,隐隐形成了对茶棚的监控网!
周老镖师的回信是假的?是陷阱?还是……周老镖师已经暴露,被沈家控制,被迫发出了这封诱饵信?
无论是哪种情况,此地都已极度危险!必须立刻通知阿木撤离!
就在唐咏永准备发出约定好的撤退信号(学三声布谷鸟叫)时,茶棚东侧通往官道的小路上,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形矮壮、皮肤黝黑、作短打扮的汉子,头上缠着汗巾,肩上搭着褡裢,像个赶路的脚夫。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赫然是——王五!
虽然王五也换了装束,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脸上似乎还抹了些灰,但唐咏永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熟悉的步伐和眼神!真的是王五!他身边的那个矮壮汉子,唐咏永也认了出来,是永济巷周老镖师手下的一个老兄弟,似乎姓吴!
他们真的来了!但显然,他们并未察觉茶棚周围潜伏的暗哨!
唐咏永心中大急!他不能再发出布谷鸟叫了,那可能会惊动暗哨。他必须立刻设法警告他们!
王五和吴老哥走进了茶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阿木所在的那张桌子附近——那里还有一张空桌。两人坐下,要了茶水和馒头,开始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棚外和树林方向,显然在等待。
而那几个暗哨,似乎也注意到了新来的两人。那个叩击桌面的灰衣汉子停下了动作,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王五和吴老哥。棚外的小贩和树下的挑夫,也微微调整了姿态。卖干果的孩子,则有意无意地靠近了他们那桌。
危机一触即发!
唐咏永脑中飞速运转。硬闯出去示警?立刻会被暗哨发现并围攻,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暴露。用石子之类的东西投掷示警?距离太远,且容易被发现轨迹。
必须制造一个既能让王五他们警觉、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冲突的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了茶棚角落那个正在烧水的老旧大茶炉上。炉火正旺,炉上的大铜壶冒着滚滚白汽。茶棚老板是个驼背老头,正背对着炉子,忙着给客人续水。
就是它了!
唐咏永迅速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瓦片,看准角度,运足腕力,猛地将瓦片掷向茶炉旁边堆放着的一小捆干柴!